第六章 意外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知晚便准时坐在画室画桌前。佣人遵照沈振宏的吩咐，连夜将画室彻底清扫翻新，添置好专业画架、水彩颜料、宣纸、矿物颜料，落地窗边摆放一排透气置物架，恰好用来晾晒外婆那些潮湿残破的画纸。

她一早烧好温水，将每一片残画纸小心平铺在置物架通风处拼凑，动作轻柔细致，生怕稍一用力就扯碎外婆遗留的线条。做完这一切，她拿出随身带来的素描本，对照残页上残缺的山间益母草、金银花、野当归纹样，一点点补全模糊的轮廓。

她沉浸在创作之中，完全隔绝外界动静，直到画室门被轻轻推开，细碎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才缓缓抬眸。

沈雨柔端着一杯温热牛奶站在门口，一身柔软针织家居裙，眉眼温顺柔和，手里捧着一本精装油画画册，笑意浅浅：

“妹妹起得好早，妈妈一早让佣人炖了牛乳，对你手上伤口恢复有好处，我特意给你送过来。”

说着，她缓步走到画桌旁，目光落在置物架晾晒的残破画纸上，眼底掠过一丝轻视，嘴上却依旧温柔：

“这些破纸片看着都受潮烂掉了，留着也没有用处，我库房有不少全新进口画稿范本，等下拿过来给你参考，比这些乡下随手画的草图好看太多。”

苏知晚握着炭笔的指尖顿了顿，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完善笔下的草药纹样，语气平静无波：“不用了。”

她毫不在意的样子让沈雨柔十分不爽，努力维持的乖巧温柔的模样快要崩裂。

装货。

目光落在苏知晚刚刚补全的完整草药画上，心底一惊。明明只是简单草木素描，笔触充满灵气与美感，层次细腻、线条流畅，远胜过她苦练十年的绘画功底。嫉妒如同藤蔓瞬间缠绕心脏，她万万没想到，一个乡巴佬绘画天赋居然远超自己。

不能让苏知晚展露才华，一旦爸爸妈妈、哥哥看见她的画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从自己身上转移。沈雨柔眼底飞快闪过算计，抬手佯装不小心撞到置物架边缘。

置物架轻微晃动，几片尚未干透的外婆画纸残片滑落，落在地面，恰好沾染上沈雨柔鞋底带来的咖啡水渍，原本模糊的线条彻底晕开。

“哎呀，实在对不起妹妹，我没站稳，不小心碰倒架子了。”

沈雨柔慌忙弯腰，故作慌乱想要捡起残纸，眼底却藏着一丝得逞，“都怪我太粗心，要不我赔你几张全新画纸好不好？这些破烂草图本来就模糊不清，丢了也没关系。”

和当初苏浩宇亲手撕碎整本画册的行径如出一辙，依旧是假意道歉、实则轻视践踏她最珍视的念想。

苏知晚放下手中炭笔，安静起身，拍开沈雨柔伸过来的手，自己弯腰捡起沾了水渍的残片，拿出干净吸水纸巾，一点点轻柔吸干纸上污渍。

“手不会用就剁了。”

她垂眸看着纸上彻底模糊的山参纹路，声音清淡：“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为之，你比谁都清楚。”

沈雨柔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慌乱一闪而过，立刻红了眼眶，垂下脑袋，声音带上委屈哽咽：

“妹妹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好心好意给你送牛奶，脚下打滑，哪里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很珍惜这些破纸片，心里愧疚还来不及，你反倒这样揣测我，我心里好难受。”

这套卖惨示弱的说辞，她在沈家演练了十八年，百试百灵。以往只要她红着眼眶委屈落泪，沈振宏、温曼云、沈聿辰都会无条件哄她，指责对方不懂体谅。她笃定苏知晚性格孤僻、不善争辩，只要自己一哭，所有人都会偏向自己。

可苏知晚只是将残纸小心收进密封塑封袋，抬眸平静看着她落泪演戏，心底毫无波澜：

“你不用哭，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寻访能修复古手绘残稿的文物修复师，全额承担修复费用；二是创作同等价值赔偿。”

画室门口安装了全景监控，昨夜佣人整理房间时同步调试完毕，沈雨柔方才刻意晃动置物架的完整画面，早已被清晰记录下来。

沈雨柔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咬牙切齿：

“我、我选修复，我会找人把画纸修好的，妹妹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说完沈雨柔刚要转身离开，被苏知晚叫住：

“等等。”

“又怎么了？”

“你刚刚说这是破纸片？”

“这，这不破吗？”

苏知晚高高扬起了手，作势要打她。沈雨柔紧紧闭上了眼，缩了缩脖子，可预想中的痛感却迟迟没有来到，许久只听到了一声嗤笑。睁开眼，发现苏知晚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而那高高扬起的手早已放下。

“打你我都嫌脏手。”

“你！苏知晚！”

“我在。”

“哼！”沈雨柔气呼呼的走开了，还一脚踹上了门。

“砰！”

画室再度恢复安静，苏知晚看着塑封袋内被水渍毁掉的山参残页，满眼不屑，

“切，小绿茶。”

说罢苏知晚重新拿起炭笔，对照记忆里外婆绘制的作品，从头修补。

别人毁掉一张画稿，她便重新画出十张；旁人打压她的天赋，她便用专业实力站稳脚跟。

门外走廊，整件事恰好被因担心沈雨柔被欺负而跟来的沈聿辰听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