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别开目光,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拾起满身冷硬傲骨,只是声音依旧沙哑脆弱:
“你太傻。”
蓝曦臣轻轻摇头,眉目温柔如故:
“不傻。”
“能换你岁岁无虞,值得。”
一室寂静。
两人遥遥相对,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场天大地大、永远无法偿还的牺牲。
从此江澄知晓——
他身上每一寸无痛的安稳,每一日清净的晨昏,每一季安然的荷风,
都是蓝曦臣再也回不去的万里青云。
都是他毕生大道、一生圆满、永世不可复刻的仙途荣光。
真相落地,尘埃落定。
无人再言两清。
从今往后,
他余生安稳,是他以身换来。
他余生知惜,是他此生亏欠。
屋内那场无声崩涌、痛彻心扉的对峙,终究归于沉寂。
没有争吵,没有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许诺,只剩一片沉甸甸、静悄悄的心知肚明。
江澄别开泛红的眼尾,敛去所有失态的柔软,重新覆上惯有的冷硬疏离,但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彻底漠然。
蓝曦臣依旧立在原地,温润身姿从容端正,看似无恙,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情绪微动,本就衰败紊乱的灵力又暗自发涩滞涩。
他静静望着榻上的人,不再辩解,不再遮掩,也不再步步退让,只以沉默守在咫尺之地,温柔妥帖,无声相伴。
一室静谧未久,坞外传来两道轻稳的破空之声。
是魏无羡与蓝忘机来了。
自那日九天献祭、云深别离后,二人从未贸然踏足莲花坞,始终恪守分寸、远远守候,不愿打扰他静养,更不愿揭他心底旧伤。
今日忽然前来,想来是放心不下秋雨连绵的天气,也放心不下心绪激荡的两人。
片刻后,院门轻响。
两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入莲塘庭院。
魏无羡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恢复了往日跳脱鲜活,他知晓所有真相,知晓蓝曦臣献祭大道的惨烈代价,更知晓方才屋内必然历经了一场怎样的拉扯崩离。
蓝忘机步履清寂,古琴负背,眉眼清冷如雪,眸光淡淡扫过室内二人,通透心性早已将气氛尽收眼底。
一室空气沉而不凝,没有尴尬疏离,却覆着一层外人插不进的、隐忍厚重的羁绊。
金凌恰好从外归来,见二人到访,微微一怔,随即上前见礼。
魏无羡目光落向屋内榻上的江澄道:“江澄,听闻你秋日染寒,我们顺路过来看看。”
江澄缓缓坐直身子,压下心口翻涌的复杂心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冷冽,听不出方才半点动容失态:“无妨,小病而已,不必专程过来。”
话音落,他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的蓝曦臣。
视线相触的一瞬,两人极轻地同时一顿,又飞快各自错开。
所有牺牲、所有愧疚、所有无声的深情与亏欠,尽数藏在这转瞬的对视里,无人窥见,无人点破。
蓝忘机抬眸看向兄长,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
自幼兄长大道坦荡、仙姿卓绝,一生克己修身、勤勉端正,本是注定登临仙途顶峰、岁岁荣光无憾的人。却甘愿为一人,自毁根基、停滞青云,收敛所有锋芒,困在这一方莲坞水岸,静默相守。
外人只道蓝氏宗主闲居云梦、清雅避世。
他是自废万里前程,换一人余生安稳。
蓝曦臣迎上弟弟的目光,温和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不必忧心。
分寸、隐忍、周全,是他刻入骨髓的习惯,哪怕此刻心绪微澜,依旧不愿让任何人、任何事,惊扰江澄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岁月。
魏无羡站在庭院中,望着一池雨后残荷,又看看屋内一紫一白两道身影,心头五味杂陈。
他今日的圆满安稳、与蓝忘机的岁岁相守,是江澄半生偿债换来的。
而江澄如今的无痛无扰、清净余生,又是蓝曦臣半生青云换来的。
层层羁绊,次次牺牲,皆因他而起,却尽数落在旁人身上,让他终生无以为报。
“兄长。”蓝忘机终是开口,声线清冷平缓,字字克制,“云深诸事已妥,宗门有序。你若愿久居云梦,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