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胸腔里骤然涌上一阵沉涩的窒息感,压得他呼吸微滞。他这辈子吃过太多苦,扛过太多罪,灭门、孤苦、误解、决裂、自毁道途,桩桩件件,都未曾让他低头示弱、红过眼眶。
他一向最能扛,最能忍,最擅长独自咽下所有风雨。
可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扛不住了。
他不知道还有人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背起了最重的天道代价。
他半生嘴硬、半生逞强、半生独自撑天,到头来,竟被这样一份沉默盛大、不求分毫回报的深情,压得溃不成军。
江澄的指尖微微蜷缩,骨节泛白。
原本因病倦略显苍白的侧脸,此刻褪去所有血色,近乎透明。
“与你无关?”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微颤,是从未有过的失控破绽。
“蓝曦臣,你看着我再说一次。”
他抬眼,漆黑的眸底翻着沉沉水雾,却死死撑着不肯坠落,倔强了一辈子的人,连动容,都带着一身傲骨。
“我道基碎裂,天道烙印入魂,是无解死局。”
“普天之下,唯有清玄君能动天道本源。”
“魏无羡求情无用,蓝忘机求情无用,百家仙门求情皆无用。”
“唯独你去了九天。”
“唯独你归来之后,我的碎道剧痛一夜尽消。”
“也唯独你,自此灵力虚浮、术法不稳、根基衰败。”
字字砸落,条理清明,无可辩驳。
所有时间线、所有因果、所有破绽,严丝合缝,拼成完整的真相。
蓝曦臣再也无从遮掩。
他抬眸,猝不及防撞进江澄泛红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苛责。
只有一片翻涌的、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酸涩与愧疚。
蓝曦臣心口骤然一疼。
他不怕自己大道荒芜,不怕仙途尽废,不怕终生止步。
他唯独怕——江澄知晓、江澄愧疚、江澄从此背负上他的牺牲。
他温柔半生,所求从不是他的亏欠,不是他的动容。
只是他安稳。
仅此而已。
“江澄,不必多想。”蓝曦臣压下心口翻涌的涩意,依旧试图温柔抚平所有波澜,语气轻得像哄人,“真的只是天道小小破例,与我修为无碍,我依旧如故。”
“依旧如故?”
江澄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沙哑,眼底水光彻底藏不住了。
“连挡风的结界都凝不稳,也叫依旧如故?”
“损耗本源、停滞大道、废了半生青云,也叫依旧如故?”
他步步紧逼,不是追责,不是发难,是心底太痛,痛到只能一遍遍戳破他的伪装。
蓝曦臣望着他,良久,温润的眼底终于浮起一层极淡的疲惫。
瞒不住了。
彻底瞒不住了。
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无声的守护,在这一刻尽数败露。
秋雨初歇,天光微亮,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无形却沉重的界限。
一个耗尽青云,护他余生安稳。
一个勘破真相,背负半生亏欠。
江澄定定看着他,眼眶彻底红了,睫毛轻轻发颤,隐忍多年的坚硬外壳,终于在这份不求回报的盛大牺牲里,轰然碎裂一道口子。
他这辈子,被人怨、被人误解、被人诟病冷漠薄情,早已习惯冷暖自渡。
从未有人这般待他。
不问过往,不求将来,不图相守,不图领情。
只默默替他扛下天罚,废己身,换他安度余生。
“你何必。”
江澄的声音轻得几乎破碎,带着一丝哽咽,是他此生最失态、最柔软的一瞬。
“我本就该受这份结局。”
“我碎道、废途、孤寂终老,都是我自己选的,我认。”
“你凭什么替我认?凭什么替我扛?”
蓝曦臣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底温柔成海,酸涩也成海。
他向前半步,又骤然停住,恪守着最后的分寸,不敢冒犯,不敢逼近,只遥遥望着他,轻声一字一句道:
“因为我舍不得。”
最简单五个字,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舍不得他日夜噬痛,舍不得他残躯熬岁,舍不得他一生孤苦、岁岁煎熬。
仅此一念,便可废尽青云,无怨无悔。
江澄心口剧震,眼底积攒的水汽,终是悄然润湿了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