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魏无羡与蓝忘机日日前来探望，每每立在殿外廊下，望着窗内那道守在榻前的素白身影，皆沉默无言。

金凌日日守在殿外，惴惴不安，满心自责，日夜盼着舅舅醒来，又怕他醒来之后，知晓所有真相，知晓自己的道基碎了。

榻上之人的呼吸，终于在这日清晨，缓缓由微弱变得绵长，沉寂多日的眼睫，轻轻颤了一颤。

江澄是在一片极致的空冷虚无中醒过来的。

没有剧痛撕绞，没有神魂震颤，只剩一种深入骨髓、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空洞与荒芜。

他意识回笼的第一瞬，尚且恍惚。

鼻尖是云深特有的清冷檀香，周身是温和安稳的灵气，被褥柔软，静谧安然，全然不是荒岭厮杀、血染紫衣的绝境。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朦胧，良久才缓缓聚焦，入目是素色床幔、清雅殿宇，陌生又安稳。

浑身酸软无力，经脉钝痛绵绵，不是剖丹时的锐痛，是一种死寂的、永久性的衰败滞涩。

江澄下意识蹙眉，抬掌欲聚灵力。

这是他二十余年的本能。

自少年握剑、执掌云梦，朝夕练剑，岁岁修途，灵力伴他一生，是他的傲骨，他的底气，他撑起整个江氏的根基。

可下一瞬。

掌心空空，一无所有。

无论他如何凝神驱动丹田，往日流转周身、凌厉磅礴的灵力，半点凝聚不出。

丹田深处，没有温热丹息，没有灵脉流转，只有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破碎裂痕，死气沉沉，寸寸割裂他所有修行根基。

那是天道烙印的永久性碎痕，是半丹溯源、强行催力、重伤崩裂后，彻底报废的道基。

彻底、不可逆、无药可救的废途。

轰的一声。

江澄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恍惚、所有沉眠的安稳尽数碎裂。

他骤然想起虚空之巅的一切——他剖半金丹，他道基受损，他归途遇袭，他强行催动残破灵力护下金凌，最后力竭倒地，失去意识。

原来不是错觉。

不是暂时灵力枯竭。

是真的……碎了。

彻彻底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半生巅峰，半生剑道，半生震慑仙门的修为，二十余年晨昏不辍的苦修，独撑宗门的底气傲骨。

没了。

尽数没了。

指尖猛地一颤，他僵硬地抬着手，掌心苍白无力，再也聚不起一丝剑风，再也凝不起半点灵力。

从前三毒在手，可镇百家，可平邪祟，可撑起一坞云梦山河。

从今往后，他手无灵力，身无道基，只是一个再不能握剑、再不能修行、永远停滞废途的普通人。

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

道基崩损之人，终身体虚，灵力永竭，再无半分仙途可能。

云梦江氏的宗主，昔日剑道翘楚，横扫仙门的江晚吟。

废了。

心口骤然涌上一股比剖丹更甚、比灭门更寒的荒芜。

江澄喉间发紧，胸腔闷痛翻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素来冷硬桀骜、从不示弱、从不低头的人，此刻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冰凉的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