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年,他再度踏足红尘。
山河依旧,岁月温柔,俗世烟火袅袅,人间安稳平和。
这些年仙门无风波,无大乱,岁岁太平,是蓝忘机常年逢乱必出、默默护世,也是他隐于幽谷、彻底隔绝纷争,未曾再惹半分尘嚣。
一路东行,直奔姑苏。
越是靠近云深不知处,魏无羡心头越是温软震颤。
从前他来云深,是求学少年,是顽劣子弟,是偷偷心动、不敢言说的懵懂少年。
后来他来云深,是亡命之人,是千古罪人,是满身泥泞、不敢久留的落魄客。
而今日他再来——
是正道修士,是脱胎换骨的新生之人,是归来赴约、再也不会走的魏婴。
春日正好,姑苏烟雨温润,青山含翠,流水潺潺。
云深不知处山门依旧肃穆端正,白墙黛瓦依山而建,竹海连绵万顷,清风穿林,簌簌如旧。
守门蓝氏弟子端正立位,见远处走来一道素衣身影,气质清逸出尘,仙泽浩然,绝非寻常修士,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不知仙师何人,到访云深,可有通帖?”
魏无羡立在山门前,望着熟悉的山门规制,望着那句镌刻千年的「云深不知处」,心头万千酸涩翻涌,尽数化为温柔。
他没有用旧日名号,也没有再伪装山野闲人,只是音色清润坦荡,字字清晰,落于风里:
“我名魏无羡。”
时隔十数载。
他终于,堂堂正正,报出自己的姓名。
守门弟子微微一怔。
魏无羡。
这个名字太过遥远,太过传奇,又太过惊悚。是书本旧卷里早已覆灭的魔道祖师,是十二年前坠崖身死的故人,是只存于传说与旧谈里的陈年旧影。
可眼前之人眉目清和、仙骨凛然,周身无半分阴邪戾气,干净端正,温润坦荡,与古籍记载的凶名模样判若两人。
弟子一时怔在原地,竟不知作何反应。
就在此时,竹林深处,一道清冽熟悉的白衣身影,缓缓踏风而来。
步履轻缓,身姿孤挺如月,一袭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周身清冷肃穆,多年岁月未曾改他分毫,只是眉眼间沉淀了更深的寂然与稳重。
是蓝忘机。
他似有心有所感,亦似冥冥牵引,在听见那三个字的瞬间,便循着风声而来。
步步走近,目光缓缓抬起。
四目相对。
一瞬,风停,林静,山河寂然。
十二载空山等候,十二载岁岁空念,十二载问灵无答,十二载生死相隔。
无数个孤寂长夜、无数次濒临绝境、无数回一念生死,尽数凝在这一眼对望里。
眼前人素衣清雅,眉目温润,褪去年少桀骜,洗尽半生风霜。
没有戾气,没有疲惫,没有隐忍伪装。
一身正道清光,一身坦荡温柔,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立在他的云深山门前。
是他刻骨入魂、思念至死的模样。
分毫未改,却又万般新生。
蓝忘机素来稳如磐石的身形,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晃。
眼底沉寂多年的荒芜冰霜,瞬间寸寸碎裂,漫天燎原的微光,从死寂深处轰然亮起。
他嗓音干涩得近乎破碎,定定望着来人,不敢呼吸,不敢眨眼,怕这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良久,才极轻、极颤、极珍重地唤出一句积压十二年的名姓:
“……魏婴?”
这一次。
不再是空山无人应答。
不再是虚妄执念泡影。
风温柔穿林,少年眼底含着跨越半生风霜的温柔笑意,轻轻应声,清清楚楚,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