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重阳将至,皇家于御园流芳台举办诗会,广召世家书院学子赴会,品评才学、彰显崇文之风。
自两府训诫过后,沈清辞与谢砚之便恪守分寸、刻意疏远。书院内外,全程陌路自持,半点不敢逾矩。如今置身众目睽睽的皇家盛宴,二人之间的隔阂,更是被门第规矩死死框定。
御园桂香浮动,亭台风雅满堂。沈清辞素衣立在女学子之列,沉静自持,经流言一事,言行愈发谨慎,步步收敛锋芒。谢砚之立于少年群首,身姿清挺,神色淡漠如旧,眼底无半分温色,待人接物皆是公允疏离。
两人隔人相对,自始至终,无一眼交集。
人群之中,林若岚温顺浅笑,心底却暗藏算计。书院流言未能彻底压垮沈清辞,她便想借这场京中瞩目诗会,令她当众失仪、颜面尽失,彻底坐实坊间闲话。
诗会循序进行,临场咏秋一题落下,众学子纷纷落笔作答,尽是稳妥应景的词句。林若岚诗作清丽温婉,博得太傅颔首称赞,一时风光无两。
轮到沈清辞,她静观御园秋景,落笔清冷孤绝,字句脱俗,风骨远胜众人俗篇。可正当她搁笔待呈之际,身侧人影微动,桌案轻轻一晃,一滴浓墨骤然溅落在诗卷末尾,晕开一团漆黑,将完整佳作污得残缺狼狈。
变故突生。
林若岚当即轻声叹惋,语气柔软,字字却句句诛心:“清辞妹妹才情素来出众,今日怎这般不慎?皇家诗会庄重肃穆,如此疏忽,未免太过轻慢雅事。”
一语落地,周遭议论四起。
世人本就对二人的流言心存揣测,此刻尽数化作猜忌非议。人人皆言她心浮气躁、心思不专,才会在圣前失仪。细碎言语层层裹挟,将一场无心意外,硬生生变成她品行不端的佐证。
沈清辞指尖微紧,心头一片寒凉。
她心知是林若岚暗中作祟,可对方手段干净、毫无破绽,她无从辩驳,无从自证。辩白是小家气,沉默便是默认,一时间进退维谷,立于满堂风雅之中,难堪无措。
太傅望着污损的诗卷,眉头微蹙,面露不悦,场中气氛骤然凝滞。
就在这僵局之时,谢砚之清冷平和的声线缓缓响起。
他未曾转头看她半分,目光平视前方,全然一副论诗品文的公允姿态,语调平稳无波:“御园台高风急,穿堂秋风本就扰动案几,笔墨晃动实属寻常,并非人心懈怠。”
寥寥一句,先将所有罪责从“心性失德”归为“天候外因”,不带半分偏私袒护。
随即他呈上自己诗稿,坦然补道:“晚生方才落笔,亦被秋风扰了卷面。沈姑娘诗作立意清孤、意境深远,脱尽俗世秋词的堆砌俗套。区区一点墨痕,无损通篇风骨,若因此埋没佳篇,反倒辜负了皇家崇文本意。”
他全程就诗论诗、句句公允,无一字替沈清辞喊冤,无一言指责旁人,更无半分逾矩的关切。
可偏是这般滴水不漏的通透言辞,瞬间消解了满堂非议。
谢砚之品行、才学、气度皆为京中表率,从无徇私之名。他的评定,便是最公正的定论。
太傅瞬间舒展眉头,颔首认可:“世子所言有理,天候所致,非人之过,此篇确为上乘佳作。”
一句定音,全场议论尽数平息,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林若岚唇角的笑意彻底僵住,眼底满是不甘与挫败。她费尽心思布下的局,竟被谢砚之三两句淡语,不动声色彻底化解。
风波落幕,桂香依旧满堂。
外人只当是一场寻常小插曲,叹谢世子公允大度、沈氏才女不负盛名。
唯有沈清辞心知肚明。
方才漫天难堪、众口铄金的绝境,是他在规矩枷锁之中,拼着分寸底线,悄悄将她稳稳接住。
他守着家族训诫、守着世俗避嫌、守着世家森严壁垒,不敢看她、不敢近她、不敢帮得明目张胆。
却在她无人可依、四面承压的时刻,以最克制、最体面、最无人诟病的方式,护下了她的清誉。
可暗流深处,那份不敢示人、不能言说的拉扯与温柔,早已在无声之间,沉落心底,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