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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隙生风

雾尽不知归

本只是书院同窗小聚,因盛夏风光正好,京中大半同龄世家子弟、旁支贵女都闻讯而来。三三两两散落湖畔亭台、柳堤、水榭之间,少年朗笑、少女轻语交织在一起,褪去了书斋里的拘谨,满是鲜活热烈的夏日烟火气,全然是京城世家少年最寻常的闲聚光景。

除了沈清辞、谢砚之四人,熟悉的面孔比比皆是。

不远处的临水石桌旁,几名国公府、将军府的世兄围坐斗棋,落子清脆,时不时为一步输赢高声笑闹;对岸水榭里,几位名门闺秀凭栏拈花,品评针线诗词,柔声细语,温婉雅致;更有年岁稍小的世家子弟,提着竹篮在岸边追蝶拾荷叶,跑跳嬉闹,叽叽喳喳,热闹得恰到好处。

偌大镜湖沿岸,处处是年少无忧的光景。

沈清辞几人所在的湖心长亭,是视野最好的位置,自然而然成了众人闲谈汇聚之处。

顾子瑜本就爱热闹,片刻便和几位相熟的世兄搭话,回头还不忘捎带上沈清辞,扬声笑道:“清辞,方才李兄说要赛投壶,你素来手准,敢不敢去比试一番?输了可要赔冰镇莲子羹!”

旁边的李家小世子立刻附和,少年意气鲜活:“正是!沈妹妹次次都赢,今日可得让我们开开眼!”

周遭几人纷纷起哄,亭中气氛愈发热闹。

沈清辞听得心动,眼底亮晶晶的,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晚柔,小声征询:“晚柔,我们去试试好不好?”

苏晚柔浅浅颔首,温柔浅笑:“你想去便去,慢些跑,仔细石滑摔跤。”

她惯来纵容好友的活泼,事事妥帖叮嘱,温柔又安稳。

沈清辞当即起身,正要跟着顾子瑜走去,脚步刚动,衣袖便被轻轻扫了一下。

身侧静默端坐的谢砚之抬眸,目光清淡温和,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叮嘱,克制又细碎:“日头盛,别走太远,莫贪凉吹风。”

短短一句,没有半分逾矩,只是世交兄长的寻常关照,却比旁人的玩笑嬉闹多了几分真心惦念。

沈清辞心头微暖,乖乖点头:“我晓得啦,谢公子。”

少女应声轻快,转身跟着众人走向投壶场地,粉色裙摆掠过青石地面,轻盈如蝶。

长亭之中,瞬间只剩谢砚之与苏晚柔两人静坐。

苏晚柔执盏轻抿凉茶,目光望向人群中雀跃打闹的沈清辞,轻声开口,语气温婉通透:“清辞性子跳脱,素来贪玩,亏得谢世子时时照拂。”

谢砚之指尖轻捻扇骨,目光遥遥落在少女身影上,不曾移开,淡淡应声:“她年纪尚小,本该无忧。”

他话浅意深,寥寥几字,便藏着独一份的偏爱纵容。

苏晚柔闻言莞尔,不再多言。她心思细腻通透,早已看透几分,却始终守着分寸,不戳破少年隐秘的心事,只安静维系着眼前平和的光景。

不多时,周遭看热闹的同窗越聚越多。

投壶场中笑语喧哗,有人夸赞沈清辞手稳灵巧,有人打趣顾子瑜次次都赢不过青梅,世俗寻常的少年嬉闹,将夏日的惬意拉得满溢。

人群外侧,柳荫掩映的阴影里,林若岚静静立了许久。

她始终低眉敛目,装作赏荷观景的模样,看似闲散无意,眼底却将长亭里的一幕尽收眼底——谢砚之待沈清辞的特殊,是旁人从未有过的温柔耐心,哪怕只是一句寻常叮嘱,也远比对待旁人真挚万分。

她心中酸涩翻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温婉的笑意,缓步上前,混入亭中几位闲谈的贵女之间,轻声搭话,融入人群,不显半分异样。

恰逢此时,一阵湖风骤起,吹乱了岸边垂柳千丝,也吹落了亭边石桌上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

那是方才谢砚之收下、随手放在桌侧的云纹锦帕,正是沈清辞前日洗净归还的那一方。

锦帕被风卷着,轻轻落在林若岚脚边。

周遭人多喧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投壶嬉闹的人群里,无人留意这微小一瞬。

林若岚垂眸看着脚边的锦帕,指尖微微蜷缩。

她认得这方帕子,料子是江南贡锦,针脚平整干净,边角被细细熨烫过,处处是少女细心打理的痕迹。

心念转瞬,她弯腰拾起锦帕,指尖抚过平整的纹路,脸上依旧是温和无害的浅笑,转头对着亭中闲谈的众人轻声道:“不知是哪位公子姑娘落了帕子?这般精致干净,想来主人甚是爱惜。”

她声音轻柔,瞬间引来了亭中几人的目光。

有不熟的世家小姐随口笑道:“看着这般素雅端正,倒像是谢世子随身的物件。”

林若岚闻言,顺势捧着锦帕,缓步走向静坐的谢砚之,身姿温婉有礼:“谢世子,这方帕子可是你的?方才被风吹落了,我替你拾了回来。”

全程动作坦荡得体,礼数周全,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她热心助人、温和知礼。

谢砚之抬眸,目光落在那方锦帕上,眸色微沉。

他本可直接开口,说明帕子是沈清辞归还之物,可抬眼望去,正好看见投壶场里,沈清辞正被一众少年围着说笑,顾子瑜站在她身侧,弯腰替她捡拾落地的箭矢,两人姿态亲近,笑语融融。

少年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浅淡的滞涩,转瞬便压了下去。

他素来沉稳克制,不喜当众牵扯少女名节,世家礼教森严,男女私相授受本就惹人闲话,若是当众点明帕子来历,反倒会让年幼的沈清辞陷入流言是非。

权衡转瞬,他微微颔首,语气清淡无波:“多谢林姑娘。”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坦然接过了那方锦帕。

这一幕落在亭中众人眼里,瞬间变了意味。

旁人只当是——素来清冷疏离的谢砚之,竟让林若岚近身递物,还坦然受了她的好意,两人举止得体、互动平和,看着格外相配。

三三两两的细碎私语悄然响起。

“原来谢世子与林侍郎之女这般熟稔?”

“林小姐端庄温婉,才情样貌皆是上等,与谢世子倒是登对。”

“难怪素来避人亲近,今日却容许林姑娘近身,想来是素来交好。”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刚好能萦绕在亭中,却又刻意传不到喧闹的投壶场地。

苏晚柔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轻轻一紧。

她看得清清楚楚,谢砚之是为护沈清辞名节才沉默不言,可旁人不知其中缘由,只凭眼前一幕妄自揣测。

最让她忧心的是,不远处玩闹尽兴的沈清辞,此刻恰好赢了投壶,正笑着回头看来。

少女眉眼明媚,笑意未散,目光直直落在亭中——

正好看见林若岚站在谢砚之身前,身姿温婉,亲手将锦帕归还,而谢砚之低头颔首,神色平和,无半分疏离避让。

阳光穿过柳丝,落在两人身上,画面静谧相配。

那一刻,沈清辞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了一瞬。

方才满心的欢喜雀跃,像是被骤然吹来的湖风浇凉大半。

她年纪尚小,心思纯粹直白,看不懂成人世界的权衡顾虑,读不懂隐忍的温柔与周全。

她只看得见眼前画面:自己亲手洗净、日日珍重归还的帕子,此刻经由旁人之手,送回了谢砚之手中。而他,没有拒绝,没有辩解,安然受之。

心头第一次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空落,浅浅的,闷闷的。

顾子瑜敏锐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瞬间敛了笑意,眼底染上几分了然与不悦,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安抚:“别瞎看,没什么。”

可越是安抚,沈清辞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便越是清晰。

亭中,林若岚退回人群,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逞笑意。

她没有说一句谎话,没有做一件逾矩之事,只是借着一场风、一方帕、众人的揣测流言,不动声色地,在沈清辞与谢砚之之间,埋下了第一道极浅、极难察觉的误会裂隙。

夏风依旧温柔,荷香依旧满溢,周遭依旧是少年嬉闹、人声鼎沸的寻常夏日光景。

满座世人皆以为岁月静好、良缘天定。

唯有四人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