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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桔园小区

此去无回

车子重新发动,雨刷开到最大档,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摆动。霍令洲看着那两根雨刷,忽然觉得它们像钟摆,一下一下地摆着,每摆一下,时间就过去一秒,他和陆微澜之间的距离就被拉远一点。

他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

陆微澜是在一阵钝痛中醒来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叫出声的疼,是一种沉甸甸的、从腹腔深处往外顶的闷痛,像有人往他的肚子里塞了一块烧红的铁,不挪动的时候只是烫,一翻身那铁就跟着滚,烫到他整个后背都跟着痉挛。

他睁开眼,房间是暗的。窗帘遮光性不好,橘色的路灯光从布料纤维里渗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调的光晕。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长沙,火车站附近六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他逃出来了,霍令洲在找他,他关着机。

他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手机在,黑着屏。那板曲马多在手机旁边,只剩下最后一片了。他把药片抠出来,干咽下去,没有喝水。药片卡在喉咙里,黏在上颚的位置化不开,苦味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他皱了下眉,耐心地等着那片苦慢慢淡下去。

然后他坐起来,穿衣服。

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每一块肌肉都像被灌了铅。他低头系鞋带的时候,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淤青已经变色了,从紫红变成青黄,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的边缘。他用拇指按了一下,不疼了,或者说,那种疼已经被腹腔里那种更深的疼盖过去了,小巫见大巫。

他叠好被子,把行李箱拉好,把钥匙放在前台。老板娘还没起床,前台的灯是关着的,只有一台小风扇在嗡嗡地转,吹得桌上的登记本一页一页地翻动。他把钥匙搁在那本登记本上面,转身推门出去了。

长沙的清晨六点,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早餐店一家接一家地开了,蒸笼冒白气,油锅滋啦响,米粉的香味和油烟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陆微澜在旅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往东走。老板娘跟霍令洲说了他往东走,他不知道,但他下意识觉得,如果霍令洲找过来了,往东就是错的。他往南拐了。

走了一公里左右,他看到一个公交站台。站牌上写着“桔园小区”四个字,旁边是142路的线路图,密密麻麻的站名从烈士公园一直排到省植物园。他不知道这辆车开向哪里,他只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越远越好。

公交车来了。他拖着行李箱上去,投了两块钱,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车上人很少,一个背书包的小学生,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人,一个靠在窗户上打瞌睡的中年女人。没人看他。他缩在座位上,把帽檐压低,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滑。

他没有在哪一站特意下车。他只是在某一个瞬间,看到窗外有一排贴着“出租”广告的老式居民楼,觉得那地方看起来房租不会太贵,就拉了铃,拖着箱子下了车。

站牌上写着“井湾子”。他站在陌生的街口,环顾了一圈。马路对面有一个菜市场,旁边是药店,再往前有几个中介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着。人行道上的地砖缺了一块又一块,缝隙里长着青苔。这样的地方,像他这种拖着行李箱、背着廉价双肩包、脸上带着伤的年轻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找了路边一家小中介。门口坐着个穿拖鞋的男人,三十来岁,正刷手机。陆微澜问有没有便宜的单间出租,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嘴唇的伤口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有一间,老房子,六楼没电梯,月租六百五,押一付三。

陆微澜算了一下,押一付三是两千六,他卡里还剩两万出头。租下来之后,他还剩一万七千多。用来买药、吃饭、付水电,撑三个月应该可以。三个月之后的事,他暂时不想。

他跟着中介去看了房。确实是老房子,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了,一戳就掉灰。厨房和卫生间共用走廊尽头的公共区域,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放了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剩下的空地只够一个人转身。窗户朝西,下午会有西晒,但现在早晨,屋里是凉的。

他租了下来。合同签得很潦草,中介手写了一份,陆微澜签了字,付了钱,拿了钥匙。中介走的时候问他用不用帮扛行李,他说不用,然后一个人拖着箱子上楼。六楼,九十六级台阶,他走到三楼的时候歇了一次,手撑着楼梯扶手,弯腰喘气。腹腔里的那块铁又开始烫了,他咬住牙,等那阵疼缓过去,继续往上走。

进了门,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十平米的小房间因为有了他的衣服,忽然有了一点活的温度。他从包里翻出那支从北京带出来的冷杉味洗发水,犹豫了一下,放在了窗台上。

然后他出去了。

去药店买止痛药。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开了处方——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药,这些天他已经自学成了一个胰腺癌用药的半个专家。去菜市场买了米、鸡蛋、青菜和一小块瘦肉。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他用电饭锅煮了一小碗粥,炒了一个青菜,尽量吃下去半碗,然后趴在桌上等胃里的翻涌过去。

疼的时候他蜷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个尽量小的球。新买的止痛药放在枕头底下,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吃,因为会上瘾,因为吃完了又要去买,而每一次去买都是一次提醒——提醒他正在倒计时。

下午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不是霍令洲,是他妈。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床上半睡半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妈”字,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他想了很久才接起来,声音尽量放得很轻很平:“妈。”

“澜澜,你最近怎么都不打电话回来?上次不是说周末打吗,这都两个周末了没动静,你爸念叨了好几天。”

他捏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他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一哭声音就会变,一变形就会露馅。他妈的心细得像筛子,连他感冒多咳两声都要念叨一个礼拜。

“最近工作忙,”他说,每个字都咬得稳稳当当,“在赶一个项目,天天加班,周末都在公司。”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吃饭准时吃,别老糊弄。你瘦没瘦?”

“……没瘦。前两天称了,还胖了两斤。”

“那就好。对了,你那个对象呢?上次你说在一块儿住的,那个霍——霍什么来着?”

“……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妈的声音变了,小心翼翼的那种,像在踩薄冰上走路:“怎么回事啊?吵架了?”

“没有。就是……不合适。过不到一块儿去。”

“你难过不难过?”

“还行,”他说,“没事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镇定得像一段录音。他甚至在说完“没事的”之后笑了一下,他知道电话那头的母亲能从笑声里判断他的情绪,他得让她听见一个正常的、正在好好过日子的儿子的笑声。

又聊了几句,他挂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被子上,他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一些,用力地、沉默地、没有声音地蜷着。他没有哭,他只是用力地把自己抱紧,好像那双环着膝盖的手臂就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一道屏障。

傍晚的时候他下了一趟楼,把垃圾扔了。回来的时候看到楼下单元门口贴着一张纸,是手写的,用黑笔,字很大——“寻人:陆微澜,26岁,身高178左右,黑发,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颗痣。如有见到请联系此号码,重谢。”

他站在那张纸面前,愣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走近,把那张纸撕了下来,攥在手里,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站在单元门口,心跳得有点快,但脸是白的。他抬头看了一眼街道——不远处的电线杆上好像也贴着同样的纸,再远一点,那个便利店门口的玻璃上,好像也有一张。

他转身回了楼上。门关上之后,他把口袋里那张纸拿出来,展开,看了一会儿。

字是霍令洲的。他认得那个字迹,笔锋很利,撇捺之间有一种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的用力。他想象霍令洲坐在某个地方写这些寻人启事的样子——大概是在酒店房间里,坐立不安,字写得又急又重,墨都洇开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有扔。

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尽量不在白天出门。买菜买药都挑清早或者晚上八九点以后,出门戴帽子,口罩也买了一个,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他不确定霍令洲会不会找到这里来,但他不想被找到。

不想被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想被霍令洲看到他瘦了那么多、眼眶凹了下去、嘴唇上结痂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手腕上印着淤青的轮廓。不想被霍令洲看到他住在这种地方——楼道里永远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楼梯扶手上一层厚厚的灰,隔壁住着一对天天吵架的年轻夫妻,楼上住着一个爱唱花鼓戏的老头,每天下午准时开嗓,调子跑到天上。

如果霍令洲看到他现在的生活,他会怎么样?他会说“跟我回去”吗?会说“我错了”吗?会说“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你跟我回去治病”吗?

然后呢?然后他被霍令洲带回北京,住回那间两百平的公寓,用霍令洲的钱住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在霍令洲的注视下一天一天地瘦、一天一天地疼、一天一天地掉头发。霍令洲会在病房里守夜,会握着他的手,会在他半夜疼醒的时候去叫护士,会做所有深情的人应该做的事。

而他会在那些时刻想: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是陆微澜,还是因为你不能再失去一次?

他不想想这个问题。所以他不想被找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逐渐习惯了这个十平米的小房间,习惯了六楼的九十六级台阶,习惯了公共厨房里那口永远洗不干净油垢的铁锅,习惯了每天下午隔壁花鼓戏老头的准时开嗓。他买了体重秤,每天早上称一次,数字在往下掉,从一百三十一掉到一百二十八,从一百二十八掉到一百二十五。掉得很慢,但稳当,像一场注定了结局的滑坡。

他每天吃很多药。止痛的、止吐的、营养支持的。他把药盒按日期排好放在桌角,像排列整齐的小棺材。他有时候会坐在床上看着那些药盒发呆,想自己这辈子最后剩下的东西,居然是一堆塑料壳和铝箔纸。

他没有再开过机。霍令洲的消息他一条都没再看,未接来电的提醒每天早上亮一次,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某种计数牌,显示着一个人持续不断的、单向的、无人应答的呼喊。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撕掉楼下那张寻人启事的第二天,霍令洲来了井湾子。

霍令洲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一天里最热的时候。他穿了一件黑T恤,一条灰运动裤,那双板鞋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沿着井湾路走了两个来回,在每个电线杆、每面墙壁、每个便利店门口停留,检查自己贴的那些纸还在不在。走到那栋六层老居民楼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了单元门口墙上的痕迹——一张纸被人撕掉了,但撕得不太干净,还留着四个角的白边,和一小条没撕下来的纸头。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纸头,是双面胶的残留,沾了一点纸纤维。

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六层,外墙是灰黄色的涂料,褪得快成白色了。阳台的栏杆锈迹斑斑,有些窗户拉着窗帘,有些敞着,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三楼有一户的窗户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播的是某个本地台的综艺节目,笑声很大。

他不知道陆微澜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但他觉得陆微澜来过这里。也许就在这几分钟之前,也许就在他来的路上,陆微澜刚从这扇单元门走出去,戴着口罩,低着头,从他的视线边缘擦过去。

他站在那面墙前,把手掌贴在那个被撕掉纸的位置。墙上残余的浆糊已经被晒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他贴着那块地方,很久没有动。

楼下路过的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那种“这人怪怪的”的表情,但没有多管闲事,拎着菜篮子慢慢走了。

霍令洲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站在这面墙前的那一刻,六楼西边那扇窗户后面,陆微澜正趴在马桶边吐。

他中午吃的那小半碗粥全吐出来了。先是粥,然后是黄绿色的胆汁,然后是透明的、带泡沫的水。他吐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上的汗密密麻麻地渗出来,顺着鼻尖滴进马桶里。他伸手按了冲水键,水声盖住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那个单元门口,没有人。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自己的爪子。

他拉上了窗帘,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楼下的霍令洲在那个单元门口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走了。他往东走了,沿着井湾路继续贴新的寻人启事。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站的那个位置的垂直上方,六楼西边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拉上了。

很多年以后,霍令洲坐在北京的某间办公室里,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天下午。想起那面墙上的纸头,想起那个被撕掉的位置,想起那双踮起来才能够到的高度。他后来算过那天的时间,陆微澜大概是在他到达前半个小时撕掉了那张纸,然后上楼,关上门,躺下,在他抵达同一栋楼的同一面墙前的时候,正趴在马桶边吐得浑身发抖。

三十八分钟的差距。

他离那个十平米的小房间,只有九十六级台阶的距离。

但他没有上去。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微澜来过这里,也许还住在这附近,也许下一秒就会推开某扇门,走上某条街,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不能停。他得继续找,继续贴,继续沿着每一条街走,把每一张寻人启事的背面用双面胶固定好,用手指压平,确保不会轻易被风吹掉。

他沿着井湾路一直往东走。下午两点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柏油路面,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把他的裤腿都烫得发软。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嗓子眼像塞了一把沙子,但他没有停下来买水喝。他没有饿也没有渴,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同一个任务上——找。

找那个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颗痣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正躺在六楼西边那扇窗户后面,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的痕迹,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从胃里返上来的酸水呛出了眼泪。

他不知道那个人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腹腔里的那块铁又开始烫了。那个人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药盒,摸到一半又缩回手,因为今天的额度已经用完了,再吃就是超量,超量的后果是下一次会需要更大剂量的药才能止住疼,而药这种东西,跟时间一样,用一点少一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往前走。弯下腰,把下一张纸贴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用手掌压平,站直,继续走。

太阳从他的左边移到右边,他的影子从斜长变成矮胖,然后又被拉长。他走到这条路尽头的丁字路口时,忽然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是因为他的腿软了一下。那种软来得很突然,像有人把他膝盖后面的韧带抽走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单膝跪在了人行道上。

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停下来,问他有没有事。他摆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女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脸色青白、嘴唇干裂、浑身汗湿的男人不像“没事”的样子,但他自己说了没事,她也不好再问,骑着车走了。

霍令洲站在丁字路口,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细密的、持续的颤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开始发出走调的声响。

他把最后一张寻人启事贴在路口的广告牌上,用力压平,然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陆微澜。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其实很好听。微澜,小小的波浪。安静的那种,不起眼的那种,但一直在那里,一直泛着细碎的、温润的光。

他以前从来不叫这个名字。

他把手掌放在那个名字上,低下头,额头抵着广告牌冰冷的铁皮。周围的车辆和行人在他身边流动,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这个陌生的南方城市里,一个男人把额头抵在路边的广告牌上,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失恋的人多了去了,每个人有自己的崩溃方式,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被围观。

但他不是失恋。

他是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