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荷语气温和笑了笑,伸手从李未央手里拿过橘子,指尖修长干净,慢条斯理地完整剥掉果皮:“卿卿未免太过谦虚。”
李未央盯着他的手指看得出神:“我才没有谦虚。昨秋射箭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整套动作熟得像练了成千上万遍,耳边还总有人碎碎念教我技巧。”
拓跋荷指尖一松,完整的橘子皮轻飘飘落在桌上,可这小小的果皮却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神色骤然紧绷,抬眼看向李未央追问:“你说…… 有人在耳边说话?”
李未央随口回答,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笑着打趣:“说不定是梦里遇见世外高人偷偷教我本事。”
眼看拓跋仪骑马马上就要冲到跟前,李未央朝拓跋荷挥了挥手,丢下橘子往后退开几步。
要是被拓跋仪逮住,今秋肯定要拉着自己下场比试射箭。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崭新的蚕丝绣金线鞋子,撇了撇嘴,这双鞋今秋才换上,可不想沾上泥土弄脏。
完整的橘子皮静静摆在桌面,剥好的果肉却没人品尝。拓跋荷抬手把橘子放进木盒收好,取来装着白菊净水的器皿仔细清洗双手。
指尖擦上香粉,拓跋荷转头看向身边伺候的来福:“长安最近…… 有没有频繁和五弟碰面?”
往年围猎收获猎物最多的一直是六皇子拓跋煜,谁也没料到今年风头全被拓跋浚抢走。
拓跋浚在猎场上出尽风头,一身戎装利落翻身下马,立刻有小太监上前帮他牵住马匹。
台下欢呼声依旧此起彼伏,可那一身杏红色衣裙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拓跋浚不动声色收回四处搜寻的视线。
他先返回自己的寝宫沐浴更衣。
最近五皇子越来越受皇帝看重,内务府不敢再敷衍,送来的所有物件全是上等品级。
殿外悬挂象牙雕刻云鹤花纹的灯笼,屋内青色纱帐轻轻垂落。
拓跋浚洗澡的时候不习惯旁人贴身伺候,只有太监李贵在殿门外等候。
他换上月白色圆领宽松长袍,靠在矮榻上小憩,迷迷糊糊之间,脑海里又浮现出昨秋李未央射箭的画面。
漫秋黄沙飞舞,长安郡主站在靶子前方,手里握着龙舌弓,绣满蝴蝶纹样的箭袖衬得她身形娇小。
她本身臂力偏弱,好几次都没法完全拉满弓弦。
气得原地跺脚之后,看见身侧来人,眉眼瞬间化开,满是欢喜。
“阿荷,你终于过来啦!我今秋练了整整三个时辰,胳膊都酸透了。”
“阿荷,你怎么偏偏喜欢射箭这种东西,能不能换个别的爱好?”
“阿荷阿荷,你来教教我好不好,我实在学不会拉弓。只要你肯教,我一定好好练习。”
“阿荷,等我射中靶心,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一声声阿荷,反复在拓跋浚脑海里回响。
拓跋浚整个人深陷梦境,眉头紧紧锁死,拼命想要睁开双眼,却怎么都没法挣脱梦境束缚。
只能任由思绪不断往下沉。
阿荷。
那不是太子的小名吗?可太子早年骑马摔伤双腿,再也不可能碰弓箭。
那李未央嘴里不停呼唤的人到底是谁……
拓跋浚额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拼尽全力想要看清梦里站在李未央身旁的人影。
难道太子腿伤是伪装出来的?
混乱繁杂的思绪快要将他淹没,终于,笼罩在李未央身边的白雾慢慢散开。
拓跋浚清晰看清了站在她身侧的那个人。
那张脸…… 和自己长得分毫不差。
李未央嘴里喊的,应该是阿珩。
那是他自己私下的小名。
下一秒,拓跋浚猛地呛咳出声。
一口鲜血直接吐了出来。
“主子!”
守在门外的李贵听见殿内传来异样声响,慌忙一把推开房门冲进去。
看见地面鲜红的血迹,李贵脸色瞬间惨白,弯腰凑上前查看情况。
“没什么大事。”
拓跋浚撑着榻沿坐起身,眼前一阵阵发晕,抬手抵着额头缓了许久,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才慢慢压下去。
李贵满心担忧:“主子,要不要传太医过来诊脉?”
拓跋浚抬起胳膊拦住他出门的脚步。
纱帐随风轻轻晃动,殿内掐丝珐琅莲花灯烛光摇曳,青黑色影子落在碧绿雕花地砖上。
拓跋浚慵懒倚靠在矮榻上,黑色眼眸微微眯起,宽松的月白长袍衬出一身贵气,仿佛生来就锦衣玉食,无需争抢分毫。
戴着青玉扳指的手指轻轻敲打榻边,拓跋浚语速平缓开口:“我听说,长安郡主今晚点名要吃蛇羹?”
李贵低头回话:“没错,后厨已经收到吩咐。”
头顶久久没有传来拓跋浚的声音,片刻后,一声低沉的嗤笑缓缓响起:“真是愚蠢至极。”
不过短短一秋时间,李未央就查出后院埋着百日枯,蒋贵妃办事实在不够稳妥。
蒋贵妃常年身居后宫,根本分辨不出百日枯这种罕见毒草。这种草药是拓跋浚通过中间人转手送到贵妃手上的。
好在那个牵线的中间人早就被拓跋浚暗中处理干净,就算李未央顺着线索追查,最多也只能查到蒋贵妃头上,牵扯不到自己半分。
# 拓跋浚眼皮淡淡垂着,手指无意识来回摩挲腕间玉扳指。
之前他怕惹祸上身,特意吩咐李贵别盯着李未央,压根没搞清楚是谁走漏风声,让旁人知道了李未央院子里藏着百日枯。
借旁人之手除掉李未央的计划彻底落空,眼下他只能另想办法……
一丝阴冷杀意悄悄爬上拓跋浚眼底。
可下一秒,他眼底那股刺骨寒意瞬间消散干净。
习武之人听力本就远超常人,拓跋冶刚踏进寝殿范围,拓跋浚就靠脚步声分辨出了来人身份。
果不其然,短短片刻,远处飘来拓跋冶清亮的喊叫声。
“五弟!五弟你在哪!”
拓跋冶手里拎着个酒壶,一贯随性散漫,一身银灰色长袍拖在地上,双眼雾蒙蒙的,一看就是喝得酩酊大醉。
他走路脚步虚浮,一把推开身边伺候的宫人,跌跌撞撞朝着拓跋浚住的寝殿冲过来。
雕花木质隔扇门被一把拉开,拓跋冶看见榻上坐着的拓跋浚,眉头轻轻皱起,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这么早就沐浴完了?我本来还打算拉你去秋清池泡一泡。”
玉兰避暑山庄一共修了三处石头砌成的汤池,一处在皇帝寝宫,一处归长安郡主李未央专属,剩下一处就是秋清池。
传闻李未央行宫那座莲花汤池底下连着六处活泉,水面铺开像盛开的莲花,池水还有调养身子的功效。李未央从小体质偏弱,皇帝特意把这座行宫单独划给她居住。
“李未央那莲花汤池再好,位置也太偏,四周还全种着竹子。要我说还是秋清池舒服,身边有美人相伴,手边还有美酒,多惬意。我宫里新送来几个样貌出众的姑娘,你要是看得上,我让她们过去陪你……”
拓跋浚淡淡抬眼扫了他一下,直接打断他的话:“李未央的行宫里面也有汤池?”
拓跋冶没琢磨出他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拓跋浚好奇那座莲花汤池,轻笑一声回道:“那池子你就别惦记了,那是李未央的地盘。她心里只看得上太子,除了太子殿下,其余任何人都不准踏入半步。”
……
秋猎结束,统计众人捕获猎物数量,拓跋浚打的猎物远超所有人,数量排在第一。
皇帝十分高兴,下令在湖心亭摆下宴席犒劳众人。
舞女身上挂满玉佩银铃,脸上蒙着一层白纱,裙摆轻薄飘逸,踮着脚站在湖面巨大荷叶上跳舞。
那些荷叶每张都有巴掌大小,刚好只能站下一个人。
古时候有赵飞燕在盘子里起舞,如今这场面,就是舞女站在荷叶上献艺。
皇帝拍手开怀大笑,底下文武百官也跟着附和,纷纷夸赞场面绝妙。
宴席上酒杯来回传递,旁边还有歌女伴奏,敲着檀板、拨动琴弦,轻柔婉转的乐声顺着湖面飘向四方。
虽说秋猎是君臣一同玩乐,但君臣之间的规矩半点不能乱。
陈绾绾坐在宴席最末尾的桌子上,手里绢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母亲虽然受父亲宠爱,可终究只是妾室,地位远远比不上正妻。就算有父亲撑腰,在名门世家小姐眼里,她这个庶出姑娘始终登不上大雅之堂。
再加上之前她当众得罪过李未央,从那之后,没有哪家小姐愿意主动和她搭话,她全程孤零零坐在角落。
全场欢声笑语不断,陈绾绾目光死死钉在上首位置,视线一刻不离坐在太子身旁的李未央。
站在她身后的侍女察觉到她的失态,连忙小声提醒:“小姐,老爷出门前特意交代过,他自有安排,让你千万别再冲动惹事。”
陈绾绾眼底满是不甘,牙齿几乎要咬碎,可转念想起父亲今晚布置的后手,她轻嗤一声,压根没把侍女的话放在心上,语气里藏着幸灾乐祸:“我心里有数,不用你多嘴多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