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刃大人,我这是……怎么了?”孟长嬴决定装傻。一双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转,声音沙哑。
反正差点死了的是她自己,不管怎么样她都有理。
更重要的是,这求死明志的一撞,实打实地在所有人心里砸下了一记闷锤——代价虽然大了些,可死亡于她而言,从来不是终结。
但在旁人眼中,那是不一样的。人性本能的趋利避害,求生欲是刻在骨子里的。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放弃性命,该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多大的冤屈?
更何况,她中毒了。在自诩铜墙铁壁、固若金汤的宫门之内,执刃未过门的妻子被人在眼皮子底下下了毒。
孟长嬴很期待。
既然她下不了班……
那宫门,就得乱。
( ̄へ ̄)
窗外的天色是暗沉沉的灰蓝,纸窗上映着几枝被晚风摇碎的竹影。
屋里的灯盏燃了半宿,烛泪在铜台上凝成一小滩浑浊的红。
宫子羽就坐在床沿,逆着那点昏光,空气中隐约飘着苦涩的药香。
“你是中毒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被角,“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中毒……?”孟长嬴微微偏头,眉心蹙起,声音困惑。她故意让那两个字在舌尖上停了一瞬,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又像是这个词太过荒谬,以至于她需要时间才能理解它的重量。
“嗯。”宫子羽点头,眼底沉着一片阴翳,“你放心,我一定会查出凶手,给你一个公道。”
她顿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我只记得……角公子问话之后,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翻,然后就开始不对劲……”她没有说完,未尽之语比说出口的话更重。
宫子羽的手在膝上攥了攥,指节泛白。
“你放心,”他说,“我一定会查出凶手,给你一个公道。”
“公道……”孟长嬴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帐顶的暗纹上。那些纹样是银丝莲纹,一朵连着一朵,开得圆满又空洞,“长嬴不明白,长嬴初来乍到,与世无争,到底是谁……想要我的命?”
她停了停,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动作很轻,像是自己都没察觉。
“我只是不想被人当作来路不明的歹人罢了……执刃大人,长嬴是不是不该来宫门,是不是给宫门添麻烦了……”
说到最后那半句时,她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恰到好处地哽了一下,又不真的让眼泪掉下来——在眼眶里含着,将落未落的,最是让人觉得心疼。
孟长嬴甚至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侧转,将自己调整成一个斜侧的角度。
这样,映入宫子羽视野的不会是正脸那种因近距离而产生的畸变,而是她最柔和的侧颜线条。
(感谢系统的琼瑶女主指南和控泪模式,太好用了。)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微妙地好笑——十几种毒药,她本来是随手挑的,倍速模式一口闷,只求速死。
谁知道这些毒竟在药理上环环相扣,加上“惑心引”的催化,硬生生拼出了一条完整的“自戕链条”。
就像有人故意织了一张网,她不过是闭着眼跳进去,居然刚好落在网心。
惑心引,顾名思义,有蛊惑人心、迷心乱智之效。
毒发的前提便是,情绪不稳定。宫门上下如今是这样认定的:她因为身份被质疑而生了气,怒气引动了潜伏的毒素,又与体内十余种毒药产生了连锁反应,方才让她求死。
这设定居然还能圆上。
啧,不愧是剧情世界。
宫子羽只当她是后怕,连忙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微热,指节分明,带着一点薄茧,:“你别多想。宫门如今各宫搜查,宫远徵也说了,你体内的毒已经清了大半,余毒慢慢调养便是。”
搜查?
哦,得找一个背锅侠!
孟长嬴浅笑,轻轻应了一声。
宫子羽温言软语地同孟长嬴又说了些话,替她掖了掖被角,才带着门外的金繁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被夜风一寸一寸吞没。
孟长嬴等确定宫子羽走了,才睁开眼睛。
屋里静下来,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慢慢弯了弯嘴角。
中毒这件事,不管查不查得出“凶手”,她都是最大的受益者。
宫尚角理亏,宫远徵心虚,宫子羽心疼,三位长老警惕——整个宫门上下,短期内都会对她有一种“亏欠感”。
这种东西,用好了就是王炸,用不好就是过期打折券。她现在需要算计着该怎么样离开宫门。
远香近臭。
若她此刻便欢欢喜喜地留下来,和和气气地嫁给宫子羽,日久天长,宫门上下便会渐渐淡忘今日之事。
宫尚角的亏欠会被时间磨成一张薄纸,风一吹就散了。她的委屈、她的豁命一撞,终将成为茶余饭后一句轻飘飘的“那件事啊”。
那她岂不是白用功了?她可不想就这样嫁给宫子羽,然后和宫门两不相欠——天底下哪来这样的好事?
(`へ´)
她就要走。
她要让宫门上下记得:宫尚角逼过一个清白姑娘以死明志。她要成为他们心底永远拔不出来的那口刺。
远香近臭。离得越远,愧疚越深。她的消失,才是宫门永远还不起的债。
毕竟……
孟长嬴的指尖在被褥下轻轻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一点微钝的痛感让她清醒过来。
毕竟,想让一个女人销声匿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结婚”。
一旦成了“执刃夫人”,她的生死荣辱便全系于宫门之名。被质疑?那是夫妻间的小摩擦。被下毒?那是家宅不宁的私事。至于她心里怎么想、夜里睡不睡得着、梦里会不会惊醒——谁会关心呢?宫门女子的地位,说到底与生育工具也差不了太多。
嫁入宫门的女人,如同被吞进蚌壳里的沙砾,天长日久,磨成珍珠也罢,化为脓水也好,外头的人只看得见那枚光鲜的贝壳。门规祖训压下来,女人们连哭都得找个没人的角落。至于她心里怎么想……谁会关心呢?
孟长嬴闭了闭眼。
才不要呢!
(╯‵□′)╯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外的风又大了些,竹影在纸窗上晃动,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又像一整片无声的、摇晃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