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一寸一寸沉下去,夕阳像个溏心蛋被山峦咬破了边,橘红色的蛋黄流淌出来,染了半边天,又被夜色慢慢舔干净。
宫门大门高耸在一面陡峭的山崖之上,像一只半阖的巨眼俯瞰着脚下四通八达的水域。
水面宽阔得像一匹摊开的墨色绸缎,所有到来的货物、旅人和商贸货船都停靠在码头边卸货、交易,人声嘈杂里混着水浪拍岸的响动,烟火气十足。
但今夜不同往日。
水面上多了许多花舫,一艘艘挂满了红绸彩灯,灯笼晃晃悠悠地飘荡在水波上,灯下缀着绣幡,金线银线在风里翻飞,远远看过去像一长串漂浮的糖葫芦(๑´`๑)。
孟长嬴坐在其中一艘花舫里,手乖乖地搁在膝头,盖头的花穗随着船身的起伏一摇一摆。
她看见的范围有限,但能明白船头的船夫撑着竹篙带她前往目的地。
开局就要结婚啊?
孟长嬴在心里默默捋了捋时间线:上辈子死得稀里糊涂,睁开眼人就在船上了,身上还套着一身喜服。
她低头揪了揪袖子上的金线绣花——嗯,手艺不错,针脚密实,绣的是并蒂莲还是什么她看不懂,反正红彤彤一片喜庆。
“系统系统,”她在心里小声呼叫,“我这算工伤吗?入职第一天就结婚,有没有婚假补贴什么的(。•́︿•̀。)”
【无婚假补贴。任务结束后统一结算。】
“那成婚对象长得帅吗?”
【数据加载中……无法显示。】
“……行吧,上班而已(´-ω-`)”
花舫往前飘着,两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红。
孟长嬴耳朵竖起来听周围的动静。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算了,反正她这辈子主打的就是一个随缘。
终于,花舫轻轻一顿,靠岸了。
船头的竹篙插进水里稳住船身,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只细白的手伸到她面前,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示意要牵她下船。
孟长嬴伸手搭上去,触感微凉,是活人的体温。
她踩着舢板下了船,脚底踩到实地的瞬间松了口气——虽然她不晕船,但晃了一路也怪累的。
码头上一排排新娘子已经站成了队列,每个人都是一身红嫁衣,盖头遮脸,影影绰绰像一片会移动的晚霞。
宫门的侍女穿梭其间低声引导,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像怕惊飞了枝头的鸟。
孟长嬴被安排进队列里站好,前后都是陌生的背影和相似的绣花裙摆。
她好奇地微微侧了侧头——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能看到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尽头隐没在夜色里,似乎通往山崖上那座巨大的宫门。
灯火在两侧跳跃,把石阶照得明明暗暗。
“好多人啊,”她心里嘀咕,“集体婚礼?宫门选婚原来是这个画风吗……那新郎官岂不是要累死(°Д°)”
队列缓缓往前移动,踩在石阶上的脚步声细碎而整齐。
四周原本嘈杂的嬉闹声、丝竹声、水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变得细微,像被人旋小了音量的旋钮。
孟长嬴盖头下的眼睛眨了眨。
“……嗯?”
她停住脚步,前面的人也停住了。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然后光骤然亮了起来,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重而迅疾,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闷雷般的回响。
孟长嬴一把掀了盖头。
视线开阔的瞬间,她看到周围已经站满了披坚执锐的侍卫,铁甲映着火光,冷硬得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数十把弓箭拉满了弦,箭头齐刷刷地对准她们这一列新娘子,箭簇上闪烁着暗绿色的幽光——一看就是淬了剧毒的那种。
她愣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她缓缓扭头,在心里拉响了一级警报:“系统系统系统!!!这是怎么回事?!我入职第一天就要被射成筛子吗?!还是说这个世界的婚礼习俗是新娘先死一遍???(╯‵□′)╯︵┻━┻”
【放心,剧情需要,不会死的。痛觉屏蔽已开启。任务角色:宫门新娘。任务目标:完成戏份并杀青。注:您扮演的是“选婚新娘”这一NPC角色。】
“……哦。”
孟长嬴的嘴角抽了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精心绣制的嫁衣,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些绿油油的箭头。
“那我能换个姿势躺吗?”她认真地问,“我喜欢侧躺。”
【……可以。】
那没事了。上班嘛,能让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孟长嬴迅速调整心态,甚至还有闲心观察了一下四周——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夜晚特有的凉意,吹乱了新娘子们的发髻,吹皱了灯笼上垂下来的红绸,盖头被掀开的新娘们脸上全是惊慌失措的表情,有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孟长嬴也赶紧跟着抖了抖腿,敬业地做出一脸惊惶的样子,眼睛瞪圆,嘴唇微张,看起来和周围的新娘们如出一辙。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远方高处山崖上站着的那个黑衣男子。
那人戴着面具,墨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像一截被人忘在崖边的影子。
火光照不到他那么高的地方,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在俯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孟长嬴眯了眯眼。
干什么呢?
看戏?
搁这儿VIP观景台呢?
她收回视线,心里默默给那人记了一笔:黑衣面具男,站得高看得远,八成是策划这场埋伏的大反派或深藏不露的主角。
不过跟她没关系了。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支箭从哪个方向射来的,胸口便传来一下钝重的撞击,力道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
痛觉屏蔽确实开着,她只感觉到一阵闷闷的压迫感,像被谁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杵了一下胸口。
清澈水润的眸子里还映着漫天灯笼的火光,然后那些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缓缓阖上眼,身子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往后倒。
红色的嫁衣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忽然收了瓣。额头磕在微凉的石板上,不疼,系统连这点磕碰都替她屏蔽了。
意识开始模糊之前,她最后想到的是:这身喜服的料子真好,倒在地上都不硌人,回头能不能跟系统申请把衣服打包带走,下个世界继续穿(´▽`ʃ♡)ƪ
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山崖之上,宫子羽阖了一下眼。
他站在夜风里,脸绷得死紧。
火光映在他眸底,明明灭灭,那些倒下去的红衣新娘像一簇簇被风吹熄的烛火,一个接一个地没了声息。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