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暗河（2）

温珞玉一得到消息便急匆匆赶到百里东君的院子，裙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连鬓边那支点翠步摇都来不及稳住，颤巍巍地晃着。

她推开门，一眼便看见榻上那个少女安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像一朵被人随手掐下又弃在路边的野花。

床边站着老大夫，正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而她那不成器的儿子百里东君，正缩在角落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眼巴巴地望着榻上的人。

“人怎么样了？”

温珞玉压着嗓子问，声音里像是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天知道她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有多想把这个逆子吊起来狠狠抽一顿——城中纵马，撞倒民女，后脑见血——哪一件拎出来都够她心口疼上三天三夜。

可惹祸的是自己的亲儿子，她再气再恨，也只能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一寸一寸地按回去，然后换上笑脸去给人家赔不是，去请大夫，去收拾这一地的烂摊子。

亲生的。

亲生的。

温珞玉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神色。

“不拘着药材，侯府不缺这些，”她对老大夫道，语气是惯常的从容，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只要人没事，要什么你只管开口。”

老大夫又探了探脉，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反复几次之后终于收回手，起身朝温珞玉拱了拱手：“夫人宽心。这姑娘后脑有淤肿，所幸未伤及颅骨，脉象虽弱但还算平稳，没有大凶之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姑娘底子薄，气血亏虚，只怕是常年饮食不周、劳心过度所致。这一撞更是伤了些元气，怕是要昏上许久才能转醒。”

“有劳大夫了。”

听到“未伤及颅骨”“没有大凶之兆”这几个字，温珞玉心头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没好气地白了眼角落里那个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儿子——先前还鲜衣怒马不可一世的少年郎，此刻像只淋了雨的鹌鹑似的缩着肩膀，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那双平日里满是张狂笑意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盛满了愧疚和惶恐。

温珞玉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忍心当着外人的面训斥，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头再跟你算账。”

百里东君垂了头，不敢吭声。

将老大夫送出去，温珞玉又瞪了百里东君一眼，终究是没忍住，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脆响：“你也给我在这儿守着，等人醒了，亲自给人家赔罪。”

百里东君摸着头，嘴上应着，眼睛却还往内室瞟。温珞玉叹了口气，将他拉远了几步，压低声音：“回头再跟你算账。已经派人去查查那姑娘的落脚处，还有没有别的亲眷故交，替人把行程料理妥当，别让她醒来还要为这些事烦心。”

温珞玉说完，又瞪了百里东君一眼，却什么话也没说，化作一声长叹。

那一夜，镇西侯府的东院灯火通明。

丫鬟们进进出出地换水递药，老大夫开了方子又亲自守着煎了一帖，温珞玉在榻边坐了半个时辰，看那少女的呼吸一点点从微弱变得绵长，这才稍稍安心，嘱咐了侍女好生照看，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房歇下。

百里东君却不肯走，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廊下，抱着膝，隔着半掩的窗，望着榻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发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此刻透着少年人罕见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