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人

王林站在城外三十丈外的土坡上，城门早就不是城门了。

原本厚重的包铁木门被拆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密密麻麻的骨刺——不是普通的骨头，而是一种泛着幽灰色光泽的、像是某种异族生物的骸骨拼凑而成的栅栏。栅栏后面，站着几个……东西。

它们穿着破烂的铠甲，脸上戴着惨白色的骨面具，手里握着参差不齐的兵器。最可怕的是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像是两口枯井。

“星骷族。”柳倩茹站在王林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王林看了她一眼。

柳倩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警惕的紧绷。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城门口那些来回踱步的骨甲人，嘴唇微微抿着。

“不止是看门的。”王林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城门两侧的城墙上，每隔十丈便有一尊扭曲的石像——不，不是石像，是活的。它们趴在城墙上，四肢像蜘蛛一样展开，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转着，似乎在监视着每一个靠近城门的人。

“至少有二十个巡逻的，墙上有哨兵，城门两侧还有……”王林顿了顿，“那些趴着的东西，感觉不太对劲。”

他说不清那种不对劲是什么。就像是你走在路上，突然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但你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那种被什么东西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不能从正门走。”王林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众人。

他们这一行人，加上赵三爷手下的几个兄弟，一共十来人。有赵三爷亲自安排的弟兄，也有王林从城里带出来的旧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赵三爷站在人群中间，手里转着一把短刀，脸上的络腮胡沾了些灰尘，看起来比往常多了几分沧桑。他看了王林一眼，又看了看那座阴森森的城门，咧嘴笑了笑：“咋整？硬闯？”

“硬闯送死。”王林摇了摇头，“正面突破，还没靠近城门就会被发现。”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扔了出去。泥土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它们对声音不敏感。”王林眯了眯眼，“但我刚才注意到一件事——城墙上那些趴着的东西，它们的脑袋虽然能转，但身体不动。也就是说，它们的视野是有盲区的。”

柳倩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

“绕到城墙侧面，翻进去。”王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些骨甲人虽然多，但注意力都在城门方向。城墙侧面看起来荒废了很久，没什么人看守。”

他看向赵三爷：“三爷，你的人熟悉地形，能不能带路？”

赵三爷咧嘴一笑：“包在我身上。我在这条道上跑了好多年，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门儿清。”

他说着，便带着几个人朝城墙侧面摸去。王林示意柳倩茹跟紧自己，然后一行人猫着腰，沿着土坡和乱石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城墙侧面靠拢。

……

城墙比外面看起来要高得多。

王林站在城墙根下，仰头望去，至少有两三丈高。城墙表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看起来年久失修，但这恰恰是好事——藤蔓提供了天然的梯子。

“先上去两个探路的。”赵三爷的一个兄弟低声说，他是赵三爷最信任的手下，叫阿福，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你们两个，爬到墙头看看情况，别出声。”

两个兄弟点了点头，手脚并用地顺着藤蔓爬了上去。王林和柳倩茹则守在墙根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断剑——那是他从龙须门带出来的旧物，剑身虽然断了一截，但依旧锋利。

“嗖——”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

王林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兄弟从墙头扔下来一块石头，石头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嗒”声。

“怎么样？”王林用手势询问。

那个兄弟跳下来，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说：“墙头……墙头上全是骨头，到处都是，堆了一层。而且……而且我刚才看到城门那边，有几个人被赶着往城里走，像是……像是囚犯。”

王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被赶着走的囚犯？在这座被星骷族占领的荒城里？

“还有，”那个兄弟犹豫了一下，“墙的另一边，也就是城里方向，我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哭喊声。很多人。”

王林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柳倩茹。柳倩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翻墙。”王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全部翻过去。动作要轻，不要发出声音。遇到情况，能躲就躲，能打就打，但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进城，不是来打仗的。”

众人点了点头，开始依次攀爬。

王林是最后一个上去的。当他翻过墙头，落在城墙内侧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荒城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要惨烈得多。

原本应该繁华的街道，此刻一片狼藉。店铺的门板被砸烂，摊位被掀翻，街道上到处是碎玻璃和破木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但最让王林感到不安的，是那些……痕迹。

街道上，有拖拽的痕迹。长长的、断断续续的血痕，从街道的这边拖到那边，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拖着走。血痕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但依然能看出当时的惨烈。

“走屋顶。”王林压低声音说，“地上不安全。”

一行人猫着腰，迅速窜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然后顺着楼梯爬上了屋顶。

从屋顶上往下看，整个荒城的布局尽收眼底。

王林站在屋脊上，目光扫过下方错综复杂的街道。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城西方向。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建筑。

看起来像是某种监狱或者牢狱。厚重的石墙，铁栅栏门，门口站着比城门处还要多的星骷族士兵。而且，王林看到有一队士兵正押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从街道的另一头走向那座建筑。

那些人被粗绳绑着手，低着头，脚步踉跄。有的人身上带着伤，有的人已经昏迷不醒被士兵拖着走。他们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像是一群被赶着去屠宰场的牲口。

“那是……”柳倩茹走到王林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微微发颤。

“地牢。”阿福认出了那座建筑，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听说过，荒城以前有个地牢，关押犯人的。没想到现在被那帮怪物占了。”

王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群被押送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些人都是凡人，没有修为，在这座被星骷族占领的城里，他们连蝼蚁都不如。

王林低声说，“为什么要抓人？拿他们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柳倩茹咬了咬嘴唇：“王林，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地牢？”

“不行。”王林摇了摇头，“地牢门口那么多怪物，硬冲进去就是送死。我们需要先了解情况。”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众人。十来人，在这座被怪物占领的城里，说实话，人数并不多。

“我们分头行动。”王林说出了一个计划，“一共分五组。东南西北各一组，去寻找还有没有活着的人。有一点是一点，越多越好。剩下的两组，一组监视地牢的动向，另一组……去地牢附近探探路，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阿福皱了皱眉：“五组？那我们岂不是每个人分不到几个？”

“人少才不容易被发现。”王林解释道，“如果聚成一堆，还没进城就被发现了。分散开，既能扩大搜索范围，又能降低风险。找到人后，约定一个集合地点，等天黑了再汇合。”

他看向赵三爷：“三爷，你觉得呢？”

赵三爷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吧，你说的有道理。分散开确实更安全。那我带几个人去东边，你带人去西边？”

“不。”王林摇了摇头，“我去北边。”

他看向城北那座地牢的方向。

“地牢在北边。我想知道那些怪物抓人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地牢里有什么线索，也许我们能找到对付星骷族的方法。”

柳倩茹看着他，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去。”

“我带路。”阿福站了出来，“北边那条路我熟，以前跑镖的时候走过。”

王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那就你和我们一起。”

最终，众人分成了五组，朝着五个方向分散开来。王林、柳倩茹和阿福三人，朝着城北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夜色之中。

……

越靠近地牢，气氛就越发诡异。

原本还能看到一些凡人活动的街道，渐渐地变得空无一人。店铺的门窗紧闭，有的甚至被从里面用桌椅堵死。偶尔能看到几扇窗户后面，有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在偷偷打量他们，但没有人敢出声，也没有人敢出来。

“这些人……”柳倩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王林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这些人的恐惧。星骷族占领了城池，到处抓人，谁敢出来？出来可能就是被抓走，再也回不来。

阿福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脚步放得很轻。他时不时停下来听听周围的动静，然后打个手势，示意王林和柳倩茹跟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愈发惨烈。

街道上开始出现尸体，还是……残骸。

有的被撕成了好几块，有的只剩下一半身体，有的脑袋已经不翼而飞。鲜血浸透了石板路，干涸后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柳倩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王林的表情也很不好。

他见过战场上的尸体，龙须门被妖族攻破那天的场景他至今记忆犹新。但那些是修士之间的战斗，死者大多还能保持完整的形体。而眼前的这些……

这些都是凡人。

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被这些怪物当成猎物一样猎杀。

“别看了。”阿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再往前走，会更惨的。”

王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但他还是看到了。

一只孩子的鞋子，孤零零地躺在血泊里。

一只女人的发簪，插在碎裂的石板缝中。

一具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角落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破布做的小熊。

王林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很想冲上去，把那些怪物全部杀光。但他知道，现在的他，还不是救世主。他需要变强，需要找到线索，需要……找到办法。

“快到了。”阿福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

王林抬起头。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的尽头，就是那座巨大的地牢。而在地牢门口的广场上，王林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一排排被绑着的人，正被星骷族士兵用鞭子驱赶着，排着队走进地牢的大门。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已经麻木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而在人群的最后，王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破旧衣裳的老妇人，被两个星骷族士兵押着，她的脚下一软，摔倒在台阶上。士兵抬起鞭子就要抽下去——

“住手！”

王林再也忍不住，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

柳倩茹来不及阻拦，只能咬着牙跟了上去。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疯子”，也追了上去。

……

王林冲到那个老妇人面前，一脚踹开了押着她的两个星骷族士兵。他的动作不算快，但胜在突然，那两个怪物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快走！”王林扶起老妇人，低声道。

老妇人抬起头，看到王林那张年轻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踉跄着朝旁边的一条小巷跑去。

王林转身，面向那两个星骷族士兵。

他的手里握着断剑，指节发白。

那两个怪物终于反应过来了。它们发出刺耳的嘶吼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朝王林扑了过来。

王林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柳倩茹的剑已经出鞘。

那是一道极细极亮的剑光，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她的身法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被风吹着走，但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星骷族士兵的铠甲在她剑下如同纸糊的一般。

三下五除二，几个小兵就被王林三人灭杀……

“你没事吧？”柳倩茹走到他身边，剑尖垂下，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

王林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没事。”他说，“我们继续走。地牢就在前面。”

阿福蹲在地上，看着地上那些星骷族士兵的尸体，眉头紧锁。

“这些家伙……”他捡起一块黑色的碎片，仔细端详着，“它们的骨头……好像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王林走过去，接过那块碎片。入手很轻，像是某种中空的骨骼。他用力一捏，碎片竟然碎了，里面掉出几粒黑色的、像是沙砾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柳倩茹也走了过来。

王林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这些东西……不太对劲。”

他们以前只是杀，但还并没有刻意去探究这些星骷怪物。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上的尸体。这些星骷族士兵的尸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就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碎骨和那些沙砾状的物质。

“走吧。”王林站起身，将断剑插回腰间，“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地牢。阿福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握着短刀，每一步都放得很轻。柳倩茹和王林一左一右，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地牢的大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旧。厚重的铁门上布满了锈迹和爪痕，门上的锁已经被砸开了，看起来是有人从里面打开的，或者是……这些星骷族自己弄开的。

王林伸手推了推大门。

“吱呀——”

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让人几乎窒息。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牢房的铁栏后面……

王林眯起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

然后，他看到了牢房里的那些”人”。

不，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些被关在牢房里的身影，已经失去了人的模样。它们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身体扭曲变形，眼睛里闪烁着和星骷族士兵一样的灰白光芒。

“这……”柳倩茹捂住了嘴。

王林的拳头再次攥紧。

这些被抓来的人，并没有被杀死。它们被……转化了。变成了和星骷族一样的怪物。

这就是星骷族抓人的目的。

它们在扩充兵力。

“走。”王林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冰碴子，“我们先出去，想办法。”

他拉着柳倩茹和阿福，转身朝地牢外面走去。

但他的脚步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那些牢房里扭曲的身影刻进脑子里。

他不能救所有人。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他发誓。

地牢外面，夜色深沉。

王林站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的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柳倩茹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阿福则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两人，望着远处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王林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变了。

“倩茹。”他低声说。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好。”她说，“我陪你。”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阿福转过身来，擦了擦眼角，咧嘴笑了笑：“行了行了，别在这煽情了。天快亮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黑了再行动。”

王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牢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着和阿福约定的集合点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地牢深处，那扇紧闭的大门的缝隙里，一双灰白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