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万钧的眉头拧了起来。
第一道剑气他用了三成力,被躲过去不稀奇。但王林的外袍都被削掉了,底下那层皮却连道红印都没留下。
他方才看得分明,剑气擦过王林肩膀的瞬间,有一层极淡的青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一闪就没了。
那是什么东西?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欺近。出窍境的速度比化婴快了一整个层次,眨眼间就到了王林面前,掌风劈下,带着凛冽的灵压。
王林没躲开。
他躲不开。吴万钧这一掌来得太快太猛,他只能侧身卸掉一半力道,右肩结结实实挨了半掌。整个人被拍得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媚惑“啊”地叫出声来,被柳倩茹一把按住肩膀。柳倩茹的指甲几乎掐进媚惑的衣服里,但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死死盯着场中。
“师父!”媚惑声音带着哭腔。
王林撑着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骨头没断,肌肉有点酸。竹衣把那半掌的力道卸去了大半,剩下的冲击力被他的身体硬扛了。
他吐了口嘴里的灰,看着吴万钧。
“就这?”
吴万钧的脸色变了。
他不傻。方才那一掌他用了七成力,出窍初期的七成力足够把化婴期的修士拍成重伤。王林只是滚了两圈就站起来了,连口气都没喘。
那件衣服有问题。
“你穿了什么?”吴万钧眯起眼睛。
王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青灰色的外袍已经被撕掉了,露出里面的里衣。里衣是普通的白色棉布,薄薄一层,被汗水浸得有些透。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白布底下隐约有一层极淡的青色纹路在流动,像是皮肤下面埋了会呼吸的竹叶。
“衣服。”王林回答得很诚实。
吴万钧冷笑了一声,没再问。他右手一翻,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身通体银白,剑刃上流转着细密的灵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出窍境的灵力灌入剑中,剑尖吐出三尺长的银色剑芒,把空气都割得发出嗤嗤的声响。
“再来。”
吴万钧这次没留手。
他脚下踏着天枢宗的踏云步,身形在半空中拉出三道残影。银剑从上中下三路同时刺出,剑芒交织成一张银色的网,把王林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王林动了。
他做了一个让全场都没想到的动作——往前冲。
迎着剑网冲。
柳倩茹的手猛地攥紧了栏杆。
王林冲进剑网的一瞬间,竹衣从他皮肤下面浮出青色的光纹,整件衣服瞬间亮了起来。银色的剑芒切在青色的光纹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火花四溅。
吴万钧的剑刺中了王林的胸口。
但剑尖只是没入了半寸就卡住了。竹衣的青光在剑尖处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死死抵住了剑刃。吴万钧瞳孔骤缩,灵力猛催,剑尖又往前逼了半寸。
然后王林抬手抓住了剑身。
他的左手掌心全是竹篾的纹路,硬如铁石。出窍境的银剑被他一把攥住,掌心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剑刃淌下来,但他没松手。
右手从袖中抽出那根竹管。
吴万钧反应极快,松剑后退。但王林比他更快——竹管对准他的面门,拇指弹开管口的软木塞,三根竹针无声射出。
吴万钧偏头躲过两根。
第三根钉在了他的左肩上。
竹针入肉极浅,甚至没扎穿皮肤,吴万钧只是觉得肩膀一麻,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他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把竹针拔出来。
但王林已经动了。
他欺身而上,速度比方才快了一截,左手还攥着吴万钧的银剑,右手从腰间抽出三片竹镖。竹镖在他指间旋转,镖身上的回旋纹亮起翠色的光。
第一片竹镖擦着吴万钧的右臂飞过去,在他身后拐了个弯,从背后扎进了他的后腰。
第二片直奔面门,吴万钧侧头躲开,竹镖却在上方划出一道弧线,倒着切下来,割开了他的衣领。
第三片他不敢再躲了——那东西会拐弯,躲哪里都没用。
他运起全身灵力,一掌拍在竹镖上。
竹镖碎了。
王林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脚步没停。他已经贴到了吴万钧面前,右手五指并拢,掌心里藏着最后一根竹针。这一针直奔吴万钧的丹田。
吴万钧终于慌了。
他灵力猛震,出窍境的威压全力爆发,王林被震得倒飞出去。但飞出去之前,他右手一甩,那根竹针还是扎进了吴万钧的气海。
不深,只没入了一寸。
吴万钧低头看着气海上那根细细的竹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灵力在气海中翻涌,试图把竹针逼出来,但那东西卡在经脉之间,纹丝不动。
“你……”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杀意。
王林从地上爬起来。他嘴角有血,右手掌心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肩也不太利索了——方才吴万钧那记灵压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竹衣只护住了外层的冲击,内伤是避不了的。
但他站得很直。
“我说了,”王林擦了擦嘴角的血,“你话太多。”
吴万钧低吼一声,银色剑芒暴涨三尺,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直扑王林。这一剑他用上了十二成的力,出窍初期的全部修为凝于一点,剑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成两半。
王林没有退。
他把身上最后一件外袍扯下来,露出里面完整的竹衣。竹篾的青光在他全身亮起,像是一株青竹在月光下舒展枝叶。他把全部灵力灌入竹衣,竹篾一根一根收紧,衣服变得坚硬如铁。
然后他迎着剑尖冲了上去。
剑尖刺中他的胸口。
竹衣爆发出刺目的青光,竹篾一根接一根地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吴万钧的剑一寸一寸地刺入,竹衣的碎片一片一片地飞散。
但竹衣在碎的同时也在修复,碎裂的竹篾被青光粘合在一起,反复抵抗着剑尖。
最终剑尖停在了距离王林心脏半寸的地方。
竹衣彻底碎了。
但吴万钧的剑也崩了。
银剑上布满了裂纹,剑尖“铮”地一声断裂,碎片崩飞出去,插在白玉地面上。吴万钧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断剑,还没来得及反应,王林的右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
掌心里,最后一根竹针。
“你输了。”王林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万钧低头看着胸口那根竹针,针尖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一点血珠渗出来。他的灵力在气海中翻涌,却被竹衣崩碎时释放的灵气搅得乱七八糟,一时半刻根本调不动。
全场鸦雀无声。
沈朱婷站起身,走到场中。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竹衣碎片,又抬头看了看王林。王林对她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碎了。”
沈朱婷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她清了清嗓子,转向全场,声音平稳地宣布:“吴万钧认输。王林胜。”
看台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外门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鼓掌,有人还在愣神,还有人瞪大了眼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内门弟子的脸色就复杂多了,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头沉思。
贵宾席上,白玉门的周长老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场上那个清瘦的少年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拂袖而去。白玉门的弟子们跟在他身后,一个个面色铁青。
媚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回没人拦她。她趴在栏杆上,眼泪糊了满脸,一边哭一边喊:“师父赢了!师父赢了!”
柳倩茹站在她旁边,手指慢慢松开栏杆。
栏杆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她没哭,也没笑,就站在那里看着场中的王林。王林也抬起头看她,隔着整个演武场的距离,对她弯了弯嘴角。
柳倩茹别过脸去。
但耳朵尖红了。
沈朱婷走到王林身边,压低声音:“竹衣碎了。”
“嗯。”
“我加的那道护持也碎了。”
“嗯。”
“回去得重做一件。”
王林苦着脸看她:“姨,我手指头都快削没了。”
沈朱婷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却轻得像在摸头。她的眼角有点红,但声音还是稳的:“活该。谁让你不早点告诉我。”
王林嘿嘿笑了两声。
他低头看着满地竹衣碎片,心疼得直抽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值了。竹衣碎了可以再做,但这一战赢了,吴万钧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找柳倩茹的麻烦了。
他转身往场下走,路过吴万钧身边时停了一下。
吴万钧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断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王林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竹管,把里面剩下的一根竹针倒出来,递给他。
“这个送你。”
吴万钧抬头看他,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下次别写那种信了。”王林把竹针塞进他手里,“字写得挺好的,就是话太难听。”
说完他就走了。
吴万钧攥着那根竹针站在场中,站了很久。直到观众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根细如竹筷的针,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把竹针收进袖中,拎着断剑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
王林趴在床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竹衣碎的时候他挨了最后一波冲击,后背青了一大片。媚惑蹲在床边给他敷药,一边敷一边掉眼泪,药膏抹得歪歪扭扭。
“师父你疼不疼啊……”
“不疼。”
“你骗人,你后背都紫了。”
“那是淤青,不是疼。”
“那也疼。”
柳倩茹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没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王林背上,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沈朱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篾和一把竹刀,往桌上一放。
“养好了伤就给我重做。”她看着王林,“做不好不许出门。”
王林看着那堆竹篾,长长地叹了口气。
“姨,我能不能歇两天?”
“不能。”
媚惑在一旁偷笑,被王林瞪了一眼,缩着脖子继续敷药。
窗外,雪还在下。
但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