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把羽毛笔搁下了。
他不急不缓地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叠搭在桌沿,一言不发地看着门缝里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莉娜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那笑容在脸上挂了三四秒后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眨眨眼,把门又推开一些,整个人挪了进来。
今天她穿了那条深蓝色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脚上蹬着他上次从对角巷买回来的黑色小皮鞋。这一身虽然比不上她庄园衣帽间里那些高级定制的行头,但配着她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倒也显得娇俏可人。只是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镜框是银色的,雕着细密的花纹,看起来不像麻瓜的物件。
斯内普的目光在那面镜子上停留了一秒。
"哪来的?"他问。
莉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镜子,像是才想起来自己还拿着它似的,赶紧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浮现出一抹被抓包的心虚:"呃……柜子里翻出来的。你不用的嘛,放着也是积灰……"
"那是魔镜。"斯内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上面有探测魔法,方圆一英里内若有黑魔法痕迹会发热。不是给你照镜子用的。"
莉娜的表情一僵,赶紧把镜子从背后拿回来翻了翻,果不其然,镜框边缘摸上去微微发烫。她茫然地抬起头,对上斯内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所、所以……它发热了?"
"嗯。"
"那意思是……这附近有危险?"
"嗯。"
"那你还不站起来?!"莉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什么叫'嗯'?!有危险你这么淡定的吗?!"
斯内普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慢悠悠地站起来,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小布袋,往里面丢了几颗黑色的小石子一样的东西,系紧袋口,随手抛给了莉娜。
"拿着。里面有铁粉和独角兽尾毛,遇到黑魔法会主动弹开一道屏障,足够撑到我赶过来。"
莉娜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只布袋,攥在手心里,心跳还是快得很,但看着斯内普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她那些慌乱的情绪竟也慢慢压了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摸了摸那只布袋,扁了扁嘴:"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不早点给我……"
"你也没问。"
"你又没告诉我还有这种镜子!"
"你也没问我柜子里有什么。"
莉娜被堵得哑口无言,气鼓鼓地瞪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认输似的跺了跺脚:"算了,不跟你吵这个。我是来问你——"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那面镜子放在他的书桌上,仰起脸望着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你上次给我熬的那些美容药水,还有没有多的呀?"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果然如此"。他绕过书桌,走到靠墙的一排架子上,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标签全是手写的花体字。他的手指在一排深棕色的药剂瓶上掠过,最后取下一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粉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肤白药水,上次剩下的最后一瓶。"他把瓶子递过去,"别一次喝完,一次三滴,兑在温水里。三天见效。"
莉娜双手接过,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拔开软木塞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玫瑰和奶香混在一起的气味飘出来,她满意地弯了弯眼睛,抬头冲斯内普笑得眉眼弯弯:"谢啦。"
斯内普别开目光,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拾起羽毛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别来打扰我批作业。"
"知道了知道了。"莉娜把药水瓶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伏案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西弗勒斯,那个镜子发热……你要是觉得不安全,今晚别熬夜了,早点睡。"
斯内普的笔尖在羊皮纸上顿出一个细小的墨点。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回了一个字:"嗯。"
莉娜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斯内普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用羽毛笔尖挑开,继续往下批。窗外天色渐晚,霍格沃茨的暮色从地窖的矮窗里斜斜地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想到了那面镜子上的热度——说明确实有食死徒的活动痕迹正在靠近这片区域,只是还没有进入霍格沃茨的防护范围。
他需要尽快去一趟校长办公室。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最后一本作业要批完。
他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地移动,批到倒数第二份的时候,眼前忽然浮现出莉娜站在门口回头说的那句话——"早点睡"。三个字轻飘飘的,没头没尾,却像一颗小石头投进了他心底那潭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平。
斯内普用力皱了皱眉,把那些多余的念头赶了出去。
批完作业,他站起身,拢了拢外袍,推开办公室的门朝校长办公室走去。经过地窖走廊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拐角的阴影里,有一只银色的小东西正蹲在那里,一对浅褐色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地盯着他。
是他的守护神。
银色的牝鹿安安静静地立在走廊的阴影中,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它歪了歪头,像是确认了他的身份,然后轻盈地转过身子,朝地窖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他。
斯内普心头微微一沉。
那只守护神不是他召的。是邓布利多的传讯方式——校长用守护神亲自来叫他了,事情恐怕比他想得还要紧急。
他加快脚步,朝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银色的牝鹿在他前方引路,穿过一道道旋转的楼梯,穿过挂着肖像画的长廊,最后在石兽雕像前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
"滋滋蜜蜂糖。"斯内普说出口令,石兽让开,露出旋转楼梯。
他踏上楼梯,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前,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邓布利多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禁林。月亮刚刚升起来,清冷的光洒在他的银白长发和深紫色长袍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西弗勒斯。"邓布利多没有转身,声音很轻,"坐下吧。"
斯内普没有坐。他走到办公桌前,停下脚步,等着邓布利多开口。月光从窗外流淌进来,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壁炉里火焰噼啪的声响。
邓布利多转过身来,半月形镜片后的蓝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澈。他注视着斯内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收到消息,布莱克家的老宅昨晚有人闯入。不是食死徒——是凤凰社的人。他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斯内普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格利·希礼的笔记。"邓布利多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皮面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他似乎在调查岩洞的过程中,还发现了另一件事——关于魂器的数量。他在最后一页写着'不止一个',但没有写具体数目。"
斯内普的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笔记上。封面上有希礼家族纹章的火漆印记,已经被什么人拆开过了。他伸手翻开,格利那工整而克制的字迹跃入眼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十几页,全是关于黑魔法防护的分析、岩洞入口的方位推测、以及几张潦草的地形图。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明显变得凌乱了许多,像是写得很仓促。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不止一个。我看到了——至少五个。"
斯内普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五个。如果每一件都对应着一片灵魂,那么伏地魔的魂器就有五个。甚至可能更多。而这个数字,是格利用命换来的。
"我们必须尽快确认。"邓布利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罕见的沉重,"在他倒台之前,他的追随者一定会试图回收这些东西。如果让他们得手……"
斯内普合上笔记,把它收进了自己的袍内袋里。他的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极易碎裂的东西。
"我会去查。"他说。
邓布利多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行事。还有——照顾好那位小姐。"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壁炉走去,步伐平稳而坚定。临踏入绿色火焰之前,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很沉:"我不需要被提醒该做什么。"
说完,他踏入火焰中,绿色的光芒将他吞没,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灰烬在月光中打着旋儿。
他幻影显形回到蜘蛛尾巷的客厅时,壁炉的余烬还在噼啪作响。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客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斯内普在客厅里站了片刻,把那本笔记从袍子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借着壁炉残余的火光又看了一遍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格利写那句话的时候,手一定在发抖。
他把笔记合上,放进了书桌最上层的抽屉里,上了锁。
然后他走到客房门前,站住了。门缝里的灯光还在亮着,他犹豫了一瞬,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莉娜有些迷糊的声音:"……谁?"
"我。"
片刻的安静,然后是布料窸窣的声响,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被拉开一条缝,莉娜露出一张半睡半醒的脸,金色的头发有些乱,眼睛眯着,困得像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小猫。她看见是他,打了个哈欠,含糊地问:"怎么了?你才回来啊。"
斯内普看着她困倦的样子,原本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很轻的一句:"没事。锁好门。"
莉娜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句"知道了",就要把门关上。但关到一半,她又停住了,重新拉开一条缝,探出脑袋,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她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声音终于清醒了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斯内普站在走廊里,黑袍的影子被月光拖得长长的。他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还带着睡意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关于魂器、关于岩洞、关于五个碎片的沉重心事,在这双眼睛面前竟一时无处安放。
"没有。"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去睡吧。"
莉娜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最后她像是放弃了,退回去,把门合上了,但门缝里飘出来最后一句,软软糯糯的:"那你也早点睡呀,别又熬到天亮。"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斯内普站在走廊里,月光落在他的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本笔记上格利的字迹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可耳边却回荡着她那句困倦的叮嘱。
他转身走回客厅,在书桌前坐下,没有点灯,只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
窗外,蜘蛛尾巷的河水在月色下无声地流淌着。他侧过头,透过蒙尘的窗玻璃,看向那扇还亮着灯光的客房窗户。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小火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轻轻合拢了手指。
——至少五个。
格利,你留下的这道题,我会做完。
但在那之前——
他抬眼,看向那扇窗。
他想,他得先确保这个小火苗永远不会被风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