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车

第二天午后，昨夜的雨，早已渗入土里，就像离开的人早已没了踪迹。

徐必成背着双肩包从巷口走来，裤脚卷到膝盖，手里还攥着外婆塞的橘子糖，是专门留给林星回的，那小孩爱吃甜的。

刚进单元门，一楼的张奶奶就探出头叫住他：“成成啊，你可回来了，星星昨天等你好久，留了东西给你。”

徐必成脚步一顿，转身就走了过去。

老人翻了半天布兜，只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递过来，边回想边含糊地说：“他说家里有事连夜搬走了，去南边了，还写了个地址条子……哎，我这记性，不知道塞哪去了，就找着这张画。他让你别忘了他。”

画纸边角被雨打湿过，晕开淡淡的铅痕。上面画着两个小人，高的那个拿着手机，矮的安安静静在旁边陪伴，旁边还用水笔歪歪扭扭写着“成成哥和星星”。

他攥着画纸愣在原地，指尖微微发紧。下一秒，转身就往林家那栋单元楼跑。

他跑到林星回家敲了好几下门，里面安安静静，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去找邻居问，人家也只含糊说半夜走的，好像是去广东投奔亲戚，具体哪个城市，谁也说不清。

广东那么大。

徐必成脑子嗡的一声，攥着画纸就往小区外冲。

盛夏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疼，他跑得气喘吁吁，怀里的画纸被汗浸得发软。十四岁的少年还不懂什么叫无能为力，只凭着一股劲往火车站跑——他觉得只要跑得够快，说不定还能追上。

火车站不大，候车厅里人来人往，弥漫着泡面和汗味。

徐必成挤在人群里，挨个检票口看，逮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就问有没有去广东的车，问了一圈才知道，最近一班发往广州的火车车，凌晨两点就已经走了。

他不死心，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坐着等，从日头正盛等到夕阳西斜。最后一班发往南方的车缓缓驶出站口的时候，他站在候车厅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手里的画纸被攥得皱成一团。

风卷着热浪吹过来，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小巷子里，他把林星回护在身后，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报我名字”；想起手机店里，他把纪念币塞给小孩，说“以后哥带你躺赢”。这些话还在耳边，人却已经走了，连一句正经的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他低头展开画纸，小心翼翼地抹平褶皱。铅笔画的小人歪歪扭扭，像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小影子。他总以为暑假还长，以为还有无数个午后可以一起玩，原来告别从来都不会提前打招呼。

与此同时，向南行驶的火车上，林星回靠在车窗边，指尖正一遍遍摩挲着钥匙扣上的镀银纪念币。

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县城街巷，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树木，往后飞快地退去。

他已经等了一路，没等到一个电话。小小的心里憋着点委屈，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成成哥根本没把他当回事，所以走了也没关系。

可指尖碰到硬币上熟悉的纹路时，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成成哥给他保护他，给过他糖，还说要带他赢遍所有游戏。

他把钥匙扣贴在胸口，暗暗下定决心：等自己安定下来，一定要好好读书，还要把游戏练好，总有一天要回来找他。

傍晚的时候，徐必成拖着步子回了家。

他把画纸小心翼翼地压平，夹进了自己最宝贝的那本游戏攻略里，刚好夹在讲连招的那一页——是他之前说要教星回的招式。

后来的日子，他也托去过广东的亲戚帮忙打听，可世界那么大，没有详细地址，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日子还是照常过，上学、打球、游戏，他的游戏打得越来越好，身边也从不缺一起玩的朋友。

只是偶尔路过巷口的手机店，他会下意识地慢半步，回头往身后看。好像一转头，就能看见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安安静静站在影子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而几百公里外的南方，林星回把那枚游戏币带在身边，换了好几个书包，搬了好几次家，从来没丢过。

蝉鸣歇了又起，梧桐黄了又绿。他们把那个盛夏的约定悄悄藏在心底，等着重逢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