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傍晚比往常更闷,云层压得很低,风裹着潮热的气浪卷过巷口,连梧桐叶都蔫蔫地垂着。
林星回背着书包往家走,指尖攥着裤兜里攒了一周的五块钱,心里盘算着周末要买好吃的,拉着徐必成一起打游戏。昨天他已经和妈妈说好了,还用爸爸的旧手机下载好了王者。
他脚步轻快地跑上楼梯,推开家门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却猛地僵住了。
客厅里摊开了两个大行李箱,衣柜门大开着,妈妈正蹲在地上叠衣服,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沉闷又压抑的气息。
看见他回来,妈妈动作顿了顿,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星星,回来了就收拾下自己的东西,我们今晚要走。”
“走?去哪?”林星回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滑到胳膊上都没察觉。
“去南方,找你舅舅。”爸爸掐了烟,语气沉重,“家里生意出了点问题,房子已经托中介转出去了,车票买的凌晨两点的,连夜走。”
林星回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闷头敲了一棍。他听不清后面爸妈还说了什么,耳朵里嗡嗡作响,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没跟哥告别。他还没说周末要一起玩,还没说那枚游戏币他每天都揣在口袋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跟爸妈多说一句话,转身就冲了出去。
书包在身后晃得厉害,风灌进领口,他攥着前一天熬夜画完的画,跑得心脏狂跳。
画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铅笔画了两个小人,高的那个握着手机,矮的那个站在旁边,还有歪歪扭扭写着“哥和星星”,边角都被他摸得起了毛。
他一口气冲到三单元楼下,扶着墙喘得厉害,仰起头对着四楼的窗户喊:“哥!哥!徐必成!”
喊了三声,窗户始终紧闭着,没有一点回应。
一楼的张奶奶听见声音,推开自家窗户探出头:“星星啊,别喊啦,必成跟着他爸妈去外婆家了,明天下午才回来呢。”
林星回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站在原地,攥着画纸的手指越收越紧,纸边被捏出深深的折痕。
明天下午才回来,可他马上就要走了。
天慢慢黑了下来,云层越积越厚,没一会儿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暑气散了大半,却冷得人指尖发僵。林星回蹲在楼道口,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把画纸护在怀里,生怕被雨打湿。
他想,再等等吧,说不定成成哥提前回来了呢。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单元楼的雨棚上。楼道口的风卷着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校服袖口,凉丝丝的。
他抱着膝盖蹲在那里,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的方向,直到视线都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撑着黑伞找了过来,裤脚都湿了大半。她蹲下来,语气带着心疼和急切:“星星,跟妈妈回家吧,东西快收拾完了,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
林星回摇摇头,声音很小:“我再等会儿,哥哥一会回来。”
“傻孩子,人家明天才回来。”妈妈叹了口气,伸手拉他,“听话,以后还能再联系的。”
他被妈妈拉着站起来,腿蹲得发麻,踉跄了一下。他知道等不到了,于是在本子上撕下一张纸,让妈妈写下舅舅家地址和妈妈的号码,跑到张奶奶家门前,把画和纸条给张奶奶,指尖都在抖:“奶奶,麻烦您等成成哥回来,把这个交给他,一定要让他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张奶奶接过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满口答应:“放心吧孩子,奶奶一定交到他手上。”
林星回又反复叮嘱了两遍,才跟着妈妈往回走。雨还在下,他一步三回头,直到三单元的楼道口消失在雨幕里。
回到家,剩下的时间变得格外仓促。他把自己的课本、文具一股脑塞进书包,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镀银游戏币,找了根红绳仔细串好,挂在钥匙扣上,再塞进书包最内层的口袋里,按了又按。
他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硬币的纹路,心里还抱着一点期待。成成哥看到纸条一定会给他打电话的,他们只是暂时分开,又不是再也不见。等以后安定下来,他还可以回来看他,还可以跟他一起去玩。
凌晨一点,雨小了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丝。搬家的货车停在楼下,爸妈拎着行李箱往下走,林星回背着书包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楼道口。
汽车缓缓驶出老家属院,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星回趴在车窗边,隔着模糊的雨幕,最后看了一眼四楼那扇始终没亮过灯的窗户。
雨丝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把窗外的巷口、梧桐、游戏厅都揉成了模糊的色块。他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陪着他穿过沉沉的雨夜,驶向未知的远方。
他那时还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只是短暂地打乱了一个夏天的计划。他不知道,那张写着地址电话的纸条会遗失,不知道这一走,就是整整八年的音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