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张海虾的右臂开始发烫。
起初只是隐隐的灼热,像晒久了太阳。到了夜里,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胀痛,纱布底下的黑色纹路明显了许多,沿着血管的走向攀爬,在手腕处结成一小片蛛网状的痕迹。张海楼半夜惊醒,看见张海虾咬着牙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去找师傅。"
"不用。"张海虾按住他的手腕,掌心烫得像块炭,"药效在走,正常。"
张海楼不信。他见过那些用过药的人,南部档案馆的密档里记载过——强行续命的药都有代价,轻则疯癫,重则彻底失去神智,变成另一种东西。他见过标本室里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失败品",那是他小时候的噩梦,而现在那些纹路正在他虾仔的手臂上生长。
"药量大了。"张海楼翻出海琪姐留下的针剂,盯着瓶身上的标签,"她说七天打一次,上次是……"
"三天前。"
张海楼握针管的手一紧。三天,提前了一半。这说明药效在加速流失,或者说,张海虾的身体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消化"那些东西。他想起盘花海礁案里,他们追踪过的那些"用完药后失控"的目标——每一个人都从手臂开始异变,纹路蔓延到胸口,然后瞳孔变色,最终丧失语言和认知。
"海楼。"张海虾叫他。
张海楼回过神,针管里的药液已经吸满。他走过来坐在床边,掀开纱布一角,露出底下狰狞的黑色纹路。纹路在触碰的瞬间像是活了过来,轻轻蠕动了一下。张海楼的手很稳,酒精棉擦过皮肤,针尖刺入,推药,拔针,一气呵成。
"疼不疼。"他问。
"废话。"
张海楼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压下去了。他把纱布重新裹好,打结的时候多绕了一圈。张海虾看着他的手指在那打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忽然说:"我不会变的。"
张海楼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着我。"张海虾说,"我不会变成那些东西。"
张海楼抬起头,煤油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一层。张海虾伸出左手——那只没有纹路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我说过不走。不走的意思就是还在这,还认得你。"
张海楼没说话,他把纱布的结打好了,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张海虾的胸口。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床,站了很久。海风灌进来,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张海虾也没再说话。他看着张海楼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在南部档案馆的后院里,张海楼第一次学着做盐焗虾,把盐炒糊了,铁锅底黑了一大片。他抄着竹签追着张海楼满院子跑,张海楼边跑边喊"下次一定行",被海琪姐拎着耳朵拽回去重新做。
后来张海楼真的学会了。那盘盐焗虾端上来的时候壳是焦的,虾肉却嫩得刚好,张海楼蹲在他旁边紧张地盯着他剥壳,问他"怎么样怎么样"。他说"凑合",张海楼踹了他一脚。
"海楼。"
窗边的人没回头,但肩膀不抖了。
"等我能下床了,你做盐焗虾给我吃。"张海虾说,"这次别炒糊盐。"
张海楼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眼睛是红的,但表情已经绷住了。他哼了一声:"那你等着,起码再躺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
张海虾把手缩回被子里。纱布底下的黑色纹路还在爬,但他现在觉得没那么烫了。可能是药起了作用,也可能只是张海楼站在那儿,窗外的月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银边。
就像以前每一次他熬过什么事之后,一抬头张海楼都在旁边。烦得要死,但还在。
他闭上眼的时候唇角还翘着。张海楼走过来把煤油灯捻暗了一些,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手搁在被子沿上——手指刚好碰到张海虾露在外面的左手。
"睡吧虾仔。"
"嗯。"
"明天给你煮鱼粥。"
"不要鱼粥。我要盐焗虾。"
"你他妈……"张海楼骂了半句,后半句咽了回去,变成一声很轻的叹气,"行,盐焗虾。明天给你做。"
张海虾在黑暗里笑了。手臂还在隐隐地胀痛,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正在安静下来,像是被什么按住了。他知道明天张海楼会端出一盘厨房里勉强凑出来的盐焗虾,可能盐还是炒得不够匀,可能火候还是差一点。
但那有什么关系。他还在。张海楼还在。
南安号的爆炸、盘花海礁的血、所有那些几乎要碾碎他们的东西——都还在身后。而他此刻躺在这艘摇晃的船上,身边是张海楼的手,窗外是大海,明天的盐焗虾正在路上。
他睡着了。没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