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没有黑化
张海虾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灯芯被海风吹得忽明忽灭,光影在斑驳的天花板上晃动,像某种垂死挣扎的活物。空气里有咸湿的腥味,混着草药和碘酒的气息——是船,他在一艘船上。
他想动一下手指,发现整条右臂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底下传来钝钝的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又像是被火反复灼烧再泡进冰水里。他想起来:南安号,爆炸,张海楼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喊他别睡。
然后是死亡。他记得自己在张海楼怀里断了气,记得血从自己嘴角淌下来,记得张海楼的手在发抖。他闭眼的时候,张海楼还在叫他"虾仔"。
那他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舱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鞋底踩在木板上咚咚响。张海虾下意识绷紧身体——他还没搞清楚状况,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门被推开的时候,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几乎熄灭。门口站着一个黑瘦的少年,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看见张海虾睁着眼,碗差点脱手。
"你——"
少年把碗往桌上一撂,扑到床边。张海虾这才看清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底下青黑一片,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痂。是张海楼。是他记忆里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吵着要吃盐焗虾的张海楼。
"你没死。"张海楼说。声音是哑的。
张海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砂纸。张海楼赶紧端过那碗水,小心地托着他的后脑勺喂他喝。水温热,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张海虾慢慢咽下去,视线落在张海楼手腕上——那里缠着绷带,隐隐透出血色。
"你——"
"没事。"张海楼把碗放下,又端起另一碗,"吃不吃东西?我煮了粥。"
"南安号……"
"炸了。"张海楼低头搅那碗粥,热气扑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人差不多都死了。我把你捞上来的时候,你已经……"他顿了一下,粥勺碰在碗沿上叮地一声,"海琪姐找了药。"
张海虾没再追问。他在张海楼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他从小就看惯的、张海楼咬着牙硬撑的倔强。就像小时候他们被罚跪,张海楼膝盖磨出血也不肯喊疼。
"我躺了多久。"
"半个月。"
张海楼把粥碗端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张海虾想抬手自己接,右臂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臂,纱布底下隐约透出黑色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皮下蔓延。
张海楼的勺子顿了一下。
"药有副作用。"张海楼说,声音很轻,"海琪姐说可能会……但你不会有事,我看着你。"
张海虾看着那双眼睛。张海楼的眼圈是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被海琪姐捡回南部档案馆那年冬天,张海楼发了三天高烧,自己守在他床边喂药。张海楼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说"虾仔你别走",他回了一句"我不走"。
后来他做到了。南安号上他没走,炸成那样也没走。他躺在这里醒来,外面是晃荡的海,身边是张海楼,一切还在。
"粥凉了。"张海虾说。
张海楼低头一看,勺子还悬在半空,粥已经不再冒热气。他赶紧重新舀了一勺,这次没吹直接递过来:"张嘴。"
张海虾张开嘴,白粥没什么味道,米粒煮得稀烂。他嚼了两下咽了,突然说:"我想吃盐焗虾。"
张海楼愣住。
"船上哪有虾。"他嘟囔了一句,耳尖却慢慢红了,"等你好了再说。"
张海虾看着他把碗放在床头,起身去拧毛巾。海风从窗外灌进来,煤油灯晃了晃终于稳住。半个月了,张海楼大概一直守在这里没怎么合眼。他想叫住他,说你也睡会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算了。来日方长。
他闭上眼,听见张海楼拧干毛巾的水声,听见船板底下海浪推涌的闷响,听见远处隐约的海鸥叫。纱布底下的黑色纹路还在慢慢爬,像某种安静的预兆,但此刻他没去想。
毛巾落在他额头上,温热的。张海楼的手在他眼皮上停了一瞬。
"虾仔。"
"嗯。"
"别闭眼,把粥喝完再睡。"
张海虾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张海楼又骂了一句什么,把粥碗重新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