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怀孕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这栋房子原有的沉默。
霍司珩说“生下来”之后,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他依旧早出晚归,依旧话不多,依旧住在走廊尽头的那间主卧里。但陆辞渐渐观察到一些细微的不同。
比如冰箱里开始出现各种新鲜水果和牛奶。比如茶几上多了一本孕期营养食谱。比如有一天他随口说了一句“最近总是睡不好”,第二天卧室的床头柜上就多了一盏暖光小夜灯。
他没有问是谁放的。但他知道是谁。
孕吐在第六周的时候达到了高峰。陆辞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闻到油味就想吐,整个人瘦了一圈。管家急得团团转,换着花样做吃的,他都只吃两口就放下了。
那天傍晚,霍司珩破天荒地提前回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放到餐桌上,打开盖子——是一碗清粥,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旁边放着一碟酱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
“我妈以前怀我的时候,也吃不下东西。”霍司珩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外婆就是这么给她做的。”
陆辞愣住了。
他看着那碗粥,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清香。他又夹了一筷酱菜,咸淡适中,脆生生的,正好压下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把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
霍司珩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什么也没说,起身把碗收走了。
陆辞坐在餐桌前,看着霍司珩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男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只是出于责任?
他分不清。
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在意了。
孕期的第三个月,陆辞第一次去医院做产检。
霍司珩没有陪他——那天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走不开。陆辞说没关系,自己打车去了。
医院里的人很多,他挂了号,坐在产科门口的走廊里等着。周围都是挺着肚子的孕妇,有的由丈夫陪着,有的由婆婆或妈妈陪着,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护士叫到他的名字时,他站起来,一个人走进了诊室。
B超室里很暗,冰凉的耦合剂涂在他依然平坦的小腹上。医生移动探头,显示屏上出现一团模糊的影像。
“看到了吗?”医生说,指着屏幕上的某个位置,“这是胎囊,发育得很好。这里——是心跳。”
陆辞盯着那个小小的、快速闪烁的光点。
那是心跳。
是他的孩子的心跳。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抬起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医生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温和地笑了笑,递给他几张纸巾:“第一次当爸爸吧?没事,激动是正常的。”
陆辞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拿着B超单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润的柏油路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倒影。
他站在医院门口,低头看着那张B超单上模糊的小点,忽然很想把这一刻告诉某个人。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霍司珩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把手机收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告诉他这个消息。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契约上的乙方?还是一个住在他房子里、花着他的钱的陌生人?
他收起B超单,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那栋安静的大房子。
那天晚上,霍司珩回来得很晚。他进门时,看见陆辞蜷缩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握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轻轻抽走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是B超单。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胎囊影像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把B超单折好,放回陆辞手中,弯腰将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陆辞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看见是霍司珩,又闭上了眼睛,脑袋不自觉地往他胸口靠了靠。
霍司珩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抱着他上了楼。
走廊尽头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