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万家府邸后院的一间厢房中,还亮着暖融融的烛光。那烛光从半开的窗扇中透出来,在窗台上铺开一片橙黄色的、微微晃动的小小光晕,像一枚被搁在夜色边缘的、半融化的琥珀。
少商和万萋萋窝在万萋萋的房间里。那房间不大,却布置得别致而随性——靠墙摆着一张雕花木床,床上堆着几床厚厚的锦被,被面是明快的石榴红色,绣着缠枝莲纹。床边的小几上堆着几卷翻了一半的话本子,书页被折了角,像是有只毛毛虫爬过的痕迹。窗下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着一壶热过的黄酒和几碟小菜——一碟卤花生,一碟酱牛肉,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盘新切的蜜瓜,青白色的瓜肉在烛火下泛着水润的光。
两个姑娘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圆桌。少商盘着腿坐在椅子上,裙摆被撩起来堆在膝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她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酒杯,里面的黄酒已经见了底,杯沿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被抿过的酒痕。她的脸颊泛着薄薄的红晕,像春日落下的桃花瓣被贴在了皮肤上,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几分,又比平时迷离了几分,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看东西。
万萋萋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姿势比少商更随意几分。她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椅面上,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端着的酒杯比少商那只大了一圈。她也喝了不少,脸颊上的红晕比少商更浓一些,像被晚霞直接染过一样。她的嘴巴微微咧着,说话时声音比白天低了几分,却依旧是那种爽利不遮掩的调子。
“萋萋,”少商端着空了的酒杯,歪着头看她。她的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万萋萋脸上,像一只正在打量什么东西的小猫,带着几分酒意才有的坦率,“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我?”
万萋萋放下酒杯,用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大大咧咧地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像是被问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需要答案的问题,“朋友被欺负了,我当然要帮!那个王姈,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整天拿鼻孔看人。今天你就算不是我的朋友,我看她那个样子也忍不住要怼她!”
少商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少见的、从心里直接涌上来的柔软。“你真好。”她说。那三个字很短,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像一只被摸到了头的小猫一样轻轻蹭了一下的依赖。
万萋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扬了扬下巴,又凑近了一些。她的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着,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少商,我问你啊——”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开口,“你阿母……是不是对你很凶?”
少商的眼神黯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空了的酒杯,没有说话。烛火的光映在酒杯的瓷面上,在杯底留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微微晃动的光斑。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别误会啊!”万萋萋连忙摆手,动作大得差点把面前的酒杯带倒,“我不是要打听你家的事!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今天提到你阿母的时候,眼神有点……不太对。”她的声音比方才小心了许多,像是怕自己说错话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方,“你提到姎姎阿姊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你提到你阿母的时候,那道光就没有了。我就是看着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少商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酒杯中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看着它随着自己手指的摩挲而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地、不停歇地动着。然后她端起酒壶,给自己的杯子又斟满了,端起来喝了一口。黄酒温热的、带着一丝微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她胸口化开一团小小的、暖融融的热气。她放下酒杯,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一扇被慢慢打开的门,里面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萋萋,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的重量,“我从小不是在阿父阿母身边长大的。”
万萋萋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筷子上夹着的牛肉悬在那里,像是忘了放下来。
“我是姎姎阿姊带大的。”少商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我记事起,就是姎姎阿姊教我认字,姎姎阿姊教我走路,姎姎阿姊夜里搂着我睡觉。我生病的时候,守在我床边的是姎姎阿姊。我做噩梦的时候,抱着我、拍着我的背说‘不怕’的也是姎姎阿姊。我阿母回来后,她总觉得我哪儿都不好——不如姎姎阿姊懂事,不如姎姎阿姊端庄,不如姎姎阿姊识大体。她说的都是对的,我确实不如姎姎阿姊……”少商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下涌上来,被她用力压着,“可是——”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烛火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道细密的阴影,在眼睑下方铺成一排小小的、扇形的暗色。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慢慢地平复了,可那种平复像是水面被压下去之后又重新泛起的波纹,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抖动。
“可是我也想让她抱抱我,”少商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淹没,“像姎姎阿姊抱我那样。”
万萋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放下筷子,也不管手上还沾着酱汁,伸手一把搂住了少商的肩膀。她的手臂比少商的粗一圈,搂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像是要把少商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少商,你别难过。”万萋萋的声音也有些发哽,可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爽利,“你阿母不抱你,我抱你!我万萋萋别的不行,抱人还是会的!你以后想让人抱了就来找我!”
少商被她搂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带着鼻音,带着被酒气蒸过的暖意,像是一颗泡泡从水底浮上来,在水面上炸开成一小片细碎的水花。可她的眼泪却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万萋萋搂着她的手臂上,在衣袖的布料上洇出几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擦眼泪,也没有躲。她靠在万萋萋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姎姎阿姊对我真的很好。从小到大,都是姎姎阿姊护着我。我闯祸了,姎姎阿姊替我兜着;我难过了,姎姎阿姊哄我开心;我被人欺负了,姎姎阿姊比谁都生气——”她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心酸的情绪,“虽然姎姎阿姊从来不会当着我的面生气,可我看得出来,她比我还心疼。她每次替我出头的时候,声音都不高,脸上还笑着,可她的眼睛不一样——她看那些人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会变。那种光我见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因为我。”
少商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时候想,如果姎姎阿姊是我的阿母就好了。可是我又想,姎姎阿姊就是姎姎阿姊,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想要的那种人。”她说着将脸埋进了万萋萋的肩窝,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含糊,像一只倦极了的小猫在把自己蜷成一个团。
万萋萋搂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认真。她感叹道:“姎姎阿姊真是个好阿姊。我要是有这么个阿姊,做梦都要笑醒了。”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声音里带着几分逗弄,“少商,要不你分我半个姎姎阿姊呗?”
少商猛地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可她的声音却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护食的小兽般的警惕:“姎姎阿姊也是我的!不许你抢!”她的鼻尖通红,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像是方才那些眼泪已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蒸干了,只剩下一点点咸涩的余味还留在嘴唇上。
万萋萋被她这副护食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她松开少商的肩膀,往后一靠,摇着头说:“我才不抢呢!我家里有十个阿姊,一个比一个能唠叨,我都要被她们念得耳朵起茧了。我抢你的阿姊做什么?嫌自己耳根太清净了?”她的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暖融融的、毫无遮拦的坦荡。
少商也笑了。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又伸手夹了一块蜜瓜塞进嘴里。蜜瓜的汁水在她舌尖上炸开,又甜又清凉,像夏日井水泡过的瓜果。她嚼着蜜瓜,含含糊糊地说:“反正姎姎阿姊是我的。”
万萋萋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后仰着,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抗议。她拍了拍桌子:“是你的!没人跟你抢!你要是哪天觉得不够抱了,我这儿还空着——我的怀抱随时欢迎你!”她说着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姿势。
两个姑娘笑作一团。少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这次不是伤心,是笑出来的。她捂着肚子靠在椅背上,万萋萋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烛火在两个人中间跳动着,将她们晃动的影子投在墙上和天花板上,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像两条在暖流中浮游的鱼。
笑声穿过半开的窗扇,在夜色中飘远,落进了那些被月光照亮的、安静的巷子和屋檐之间。夜风从窗缝中钻进来,拂过桌上的酒杯和菜碟,将那一小片暖融融的烛光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房中慢慢安静下来。少商靠在椅背上,脸颊还泛着酒后和笑后的红晕,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有收干净的弧度。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两道细密的影,像两片合拢了的蝶翼。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萋萋,谢谢你。”
万萋萋趴在桌上侧头看她,声音也变得和缓了许多:“谢什么?你是我朋友。朋友不用谢。”她的手指搭在酒杯边上,没有拿起来,就那么搭着,“以后有什么事,你都跟我说。你家的事我不打听,可你要是想说了,我就在这儿听着。不好说的就不说,说了的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少商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在烛火中显得比平时柔软了几分,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壳被温热的酒气化开了,露出了底下那片安静的、温润的水面。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可那个点头已经足够了。
窗外传来一阵极远的梆子声,从巷子的那一头慢慢飘过来,闷闷的,像是被夜色裹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尾音落在耳边。三更了。万萋萋打了个哈欠,少商也跟着揉了揉眼睛。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各自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温热的黄酒抿进嘴里。那一点余温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成一团绵长的、安心的暖意。
夜风吹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向一侧倒伏了一下,又立了起来。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