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的另一角,回廊的阴影延伸出一道细长的、浅灰色的带子,将午后的阳光和花丛中那些明艳的色彩隔在了外面。回廊的木柱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而温润,上面残留着几道浅浅的、被雨水浸透后留下的水痕,像是这廊子自己的年轮。廊下摆着一排木质的矮栏,上面铺着薄薄的青灰色坐垫,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暖。
何昭君独自坐在那排矮栏的一端。她的背靠着廊柱,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搭在矮栏上,另一只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那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面上凝着一层极薄的、像干涸湖面一样的浅褐色膜,可她浑然不觉。她的目光穿过回廊前方那片被花木簇拥的空地,穿过那些正在说笑的人群和来回走动的丫鬟,落在花园另一头一个正在与几个世家子弟说话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石青色锦袍的少年,身形清瘦而挺拔,侧脸在午后的日光中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意,那笑意温暖而真诚,像一捧被日光晒过的砂,松松散散的,没有什么防备。他说到兴处时微微仰了一下头,下巴的弧线露了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有被岁月磨平的稚气。然后他又低下头,听着身旁的人回话,时不时点一下头,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没有掉下来过。
那是楼壵。何昭君和楼壵自幼相识,两家是世交,门第相当,长辈们往来密切,从他们还穿开裆裤的时候起,就已经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两个孩子,日后是要结亲的。何昭君从前觉得,嫁给楼壵也没什么不好。知根知底,门当户对,他性子温和,没有那些世家子弟身上惯有的跋扈和骄纵。他不会欺负她,不会冷落她,会安安稳稳地和她过一辈子。她从前觉得那已经够了。可上元节那晚,她的想法变了。
那一夜灯火太亮了,亮到连那些她从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都被照出了裂缝。那晚她随着楼壵去逛灯会,她与楼壵走散了,被汹涌的人潮推着往前走,脚下踉踉跄跄,裙摆被人踩住了好几次。她正弯下腰去拽裙角的时候,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尖叫声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急促声响。她抬起头来,看到一匹惊马正朝着她的方向直冲过来——马蹄扬起的尘雾模糊了马背上缰绳的轮廓,她甚至能看到那匹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灯火中明灭。
那一刻她想跑,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以为她要被那匹马踏倒了。可就在马蹄快要落下来的前一刻,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猛地往后一带。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鼻尖闻到一股清冽的、带着檀木和某种她分辨不出的香料的气息。那只手臂在她腰间停留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松开了。她踉跄着站稳,转过头去。
那是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青年,身形修长,面容俊美。他的眉眼微微弯着,带着一种与方才的惊险场面全然不相称的从容,像是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的声音低而温润,像一把被调好的琴弦:“姑娘没事吧?”他的手指还虚虚地扶在她手臂上,力道恰到好处——足够让她站稳,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何昭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厉害——她只是觉得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像有一片温热的潮水漫过了她的胸口。她后来才知道,那是肖世子。雍王府的肖世子,那个在京中名声不算坏、相貌才学都说得过去的年轻公子。他救了她,扶稳了她,在确认她无事后笑着对她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入了人群,像一滴水融入河流一样消失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灯火和衣影中。可他那双眼睛和那只扶在她手臂上的手指,像一枚被按进了雪地里的印章,留下了清晰的轮廓。
从那以后,何昭君再看楼壵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楼壵依旧是那个楼壵——温和的、真诚的、对谁都友善的——可何昭君开始注意一些她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楼壵帮她捡起掉落的手帕时,动作是快的、利落的,像做一件顺手的事,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时没有停留,没有迟疑,和捡一件掉在地上的物件没有任何区别。楼壵在她生病时来看她,坐在床前问她好点了没有,语气关切而自然,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她看不到那种热。那种会让人觉得被烫了一下的热。
而楼壵看别人的眼神,让何昭君的心更凉了几分。上元节那晚,她虽然被肖世子救下之后便回了家,可她在灯会上远远地看到过楼壵一次。他看到那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时,眼神是惊艳的、炽热的、带着少年人初次心动时那种来不及掩饰的冲动。那种眼神像一簇忽然被点燃的火,从眼底一下子窜出来,烧得又急又快,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种眼神,楼壵从未对何昭君有过。
何昭君放下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杯搁在矮栏的木面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闷的响。她站起身来,裙摆擦过矮栏的边缘,带起一小片尘灰。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一颗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定要从某个地方冲出去。
楼壵正在和几个世家子弟说笑。他们谈的是春猎的事,有人说今年猎场上的鹿比往年少,有人说是因为去年冬天雪太大把鹿都冻死了。楼壵笑着接了一句什么,旁边的几个人便跟着笑了起来。他笑得毫无防备,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散漫和没心没肺。何昭君走到他面前时,他的笑声还在嘴角没有收干净。他看到何昭君,微微愣了一下:“昭君?”旁边那几个世家子弟也停下了说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何昭君没有看那几个人。她的目光落在楼壵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冷意:“楼壵,我们谈谈。”
楼壵愣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怎么了?”他看了看旁边那几个人,又看了看何昭君,“现在?”
“现在。”
楼壵犹豫了一下,对旁边那几人拱了拱手:“失陪一下。”然后跟着何昭君走到了回廊的角落。回廊的阴影在那里铺成了一片深灰色的、安静的区域,将那些日光下的笑语声隔在了几步之外。
何昭君在廊柱旁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楼壵站在那里,脸上的茫然还没有完全散去,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她先开口。何昭君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就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觉得全世界都该按照他以为的样子运转。他以为她来找他是因为什么小事,或者只是想和他一起去哪里走走——他以为一切都没有变,还会像从前一样。
“楼壵,”何昭君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楼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他眨了眨眼睛,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意思:“什么什么感觉?”
“你喜不喜欢我?”何昭君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像一柄被抽出来的、还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却让人没法躲。“是那种——想和我过一辈子的喜欢。”她又加了一句,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想要知道答案的急切。
楼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被她这句话堵住了所有的退路。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当然喜欢你啊,我们从小就认识……”
“不是那种喜欢。”何昭君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像一根被突然拉紧的弦,“楼壵,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看到我的时候,会不会心跳加速?会不会想牵我的手?会不会……想和我单独待在一起?”
楼壵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认真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唇和攥紧的手指,看着她站在回廊阴影里被勾出一道细长影子的轮廓。他认真地想了很久——久到何昭君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思索,从思索变成了一种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的不安。
他看着她的时候,心确实是平静的。像是看一棵树、一座亭子、一件他习惯了在身边的东西。会照顾她,会为她担心,会在她不高兴的时候想办法让她笑。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想要靠近又不敢靠太近的喜欢——他确实没有。那种感觉他只有在一个人身上体会过,可那个人不是何昭君。是上元节灯火下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是那个护着妹妹的、安静而忧郁的、像一株兰草一样站在人群中的姑娘。那个姑娘让他心跳加速了,让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都回不过神来。可那个人不是何昭君。
楼壵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何昭君从他眼中读出了那个答案。她看到他移开目光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开了,滑向远处那片被花木簇拥的空地,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视线。他不知道他自己在看什么方向。可何昭君知道那个方向有一道穿水蓝色衣裙的身影。
何昭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像是一枚被含了很久的苦杏仁终于被她吐了出来,舌尖上还残留着那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余味。她的嘴角弯着,可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层薄薄的释然底下是一层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的、像水一样漫上来的酸涩。
“我明白了。”她说。
“昭君,我——”楼壵想要说什么,他的手甚至抬起来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不想伤害她,可他已经伤害了。
“你不用说了,”何昭君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像是一块被震动过的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我也一样。楼壵,我们不合适。与其日后后悔,不如趁早说清楚。”她说完便转过身去,没有再看他的表情。她的背影像一柄被抽出来之后又收了回去的刀,挺直而决绝。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裙摆被风带起来,扬起一道细小的弧。她没有回头。
楼壵站在原地。他看着何昭君的背影走远,看着她消失在花园拐角的一片花木后面,看着她那截被风扬起的裙摆从视野里彻底消失。他心里五味杂陈,像是被人往里面倒了一壶又酸又涩的东西,搅得他分不清哪一种是哪一种。
他应该难过。他应该因为失去了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而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何昭君——他想到的是上元节灯火下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是她侧头看向他时那双带着浅淡忧郁的眼睛,是她低头对身边的小姑娘说“走吧”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她。他不知道是因为何昭君方才那句“心会跳吗”让他想起了自己心真的跳过的那次,还是因为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可那个名字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像一粒被风吹进石缝里的种子,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悄悄地长出了一小节嫩芽。
楼壵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缓缓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收拢时,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姎姎。然后他松开了手,将那句被他自己咽下去的话含在舌尖上,没有说出口,也没有彻底吞下去。
阳光从回廊的檐角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脚边铺开一道细长的、暖融融的光带。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身后那丛青灰色的竹影里。他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了那片日光下的热闹中去。可他走回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几分,像一个人身上忽然多了什么重量——那重量不大,压不弯他的脊背,却足以让他在迈出下一步之前先停一停。
远处,程姎正低头替少商拂去裙摆上沾的一片落叶。她的手指拂过那片浅绿色的叶子时,动作轻得像没有触到布料一样。她不知道在那个回廊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走回去的路上,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她的名字,像是在测试那两个字落在舌尖上的温度和重量。她不知道那些已经被种下了,正在慢慢地、无声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