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凌不疑  星汉灿烂     

曲终人未散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灯会的人潮渐渐开始退散了。

像一场涨到了顶点的潮水,在某一刻忽然改变了方向。那些原本挤在长街中央的人群开始向四周的巷口分流,一簇一簇地消散在夜色里。摊贩们开始收拢自家的货架,将那些还亮着的花灯一盏一盏地取下,吹灭里面的烛火。热闹的声音从鼎沸变成了嘈杂,从嘈杂变成了零落的语声和脚步声,最终化作了夜风中细碎的回响。

程姎和少商穿过这片正在退去的人潮,在望月楼前与程家众人会合。望月楼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石阶上,像一道温暖的门槛,将那些行将散去的喧嚣挡在了身后。程老太太已经坐在望月楼大厅里的椅子上歇脚了,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旁边站着正在替她捏肩膀的葛氏。程始站在门口张望着,一看到少商的身影便笑了起来,冲她招了招手:“少商!这边这边!”

少商一溜烟跑了过去。她的脸颊因为跑动而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头发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金色彩纸屑。她拉着程止的袖子,比手画脚地讲着方才的见闻:“三叔三婶!你们没看到!那边有个杂耍班子,那个人把火把塞进嘴里又吐出来,可厉害了!还有灯谜,姎姎阿姊什么都猜得出来,比那些书生还厉害!还遇到一匹野马横冲直撞的,差点撞到我——”

程止被她拽得前倾了一下,弯着腰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哦?还有野马?没伤着吧?”桑舜华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帕子替少商擦去嘴角沾的糖渍,眼中满是怜爱。

程姎没有挤到前面去。她安静地站在人群的外围,手里拿着少商方才塞给她的那根糖葫芦。竹签上串着六颗饱满的山楂果,裹着一层厚厚的冰糖衣,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红光。糖衣有些融化了,粘在竹签上,在夜风里散发出一种甜丝丝的气味。

她没有吃。她只是握着那根糖葫芦,站在望月楼前台阶侧面的阴影里,看着程家人热闹地聚在一起。葛氏正弯着腰替程老太太整理衣襟,程始在大笑,程少宫凑到少商旁边打听她买了什么好东西,程承负着手站在一旁,虽不说话却嘴角微扬。程止和桑舜华并肩站着,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少商身上,一个含笑听着,一个低头替她拍去裙摆上的灰。

那幅画面让程姎觉得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它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姜国宫里也有这样的时刻——王兄从校场回来,母后在廊下等他,侍女们端来热汤和点心,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话。王兄会先喝一口汤,然后抬头对她笑:“龙葵,今天在做什么了?”那种热闹不是喧哗的、不是张扬的,而是妥帖的、温热的,像一双手拢住了火苗。

“姎姎阿姊,”少商忽然从人群中探出头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糖葫芦上,“你怎么不吃?”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几分不满,“我特意给你买的,你都不尝一口!”

程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糖葫芦。糖衣已经开始微微发软了,有几滴融化的糖浆从竹签上垂下来,在月光中拉出细而亮的丝。她抬起手,轻轻咬了一颗。冰糖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是山楂果肉的酸与糖衣的甜在舌尖上交融,酸酸甜甜,像某种被时光浸泡过的滋味。那酸甜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王兄从集市上回来时,手中也会举着这样的糖葫芦。“龙葵,专门给你带的。别吃太快,糖衣粘牙。”王兄说这话时总是笑着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微微舒展开来。

“好吃。”程姎放下竹签,对少商笑了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温柔而安静,“少商买的,当然好吃。”少商听了这句话,心满意足地缩回了头,继续去跟三叔三婶说话了。

程姎站在原地,将那根还剩大半的糖葫芦握在手中,没有再咬第二口。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不像周围人群的目光那样带着好奇或打量,而是一种更沉、更静的注目,像是一盏灯被人捧着,隔着一段距离,稳稳地照在她身上。

她微微侧过头去,循着那道目光的方向看向望月楼对面的巷口。可人群太密了,那些正在散去的人影层层叠叠地遮挡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不知道的是,那道目光来自暗处的凌不疑。他就站在望月楼对面的巷口,玄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在暗中静静燃烧的火焰。他的视线穿过那些正在散去的人群,穿过那些摇晃的灯笼和飘动的衣角,稳稳地、一眨不眨地锁在她身上。

他看到她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时微微蹙起的眉——山楂太酸了,她皱了皱鼻尖又很快松开,随即弯起了嘴角。他看到她站在人群外围安静观望的样子——像一朵被风吹到溪流边缘的花,不争不抢,不挤不闹,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看到她微微侧过头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迷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不太确定。

那一刻他的呼吸忽然屏住了。他本能地往后挪了半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巷口的阴影里。他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剑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松开,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匹从笼中挣脱的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为谁这样过。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站着、咬了一口糖葫芦、微微侧过头来看向他这边的方向——那些细碎的、平常的动作落在他眼里,忽然都变成了惊心动魄的事。

“回府。”凌不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勉强挤出来的。他没有再看她,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走过去。阿飞和阿起对视一眼,什么也没问,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后。三个人没有走灯会的正街,而是钻进了巷口的暗处,消失在灯火的尽头。凌不疑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极轻极快,像一道被收回鞘中的剑,冷冽、沉默、没有一丝停留。

望月楼前,程姎收回了目光。她什么也没有看到,便不再看了。她将手中那根糖葫芦的竹签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又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沾的糖渍,然后走上前去,牵起了少商的手。“走吧,”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回家了。”

少商正说到兴头上,被程姎牵住了手,还有些意犹未尽。可她抬头看到程姎眼底那抹温柔的光,便乖乖地闭了嘴,反手握住程姎的手指,跟着她往程家的方向走。程始在后面招呼着众人:“走了走了!阿母都等急了!——程少宫,你把你那个灯笼拿好,别甩来甩去打到人!”程少宫在前面应了一声“知道了”,少商便“扑哧”笑了出来,回过头去对程少宫做了个鬼脸。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带着初春时节特有的湿润和微寒。程姎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月白色的披帛被风吹起,在她身后飘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的广袖也被风鼓了起来,像一只慢慢展开翅膀的鸟,在月光下铺开一片浅浅的影子。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依旧是从容的,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青石板地上,裙裾拂过石缝中的草芽,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望月楼二楼的栏杆旁,袁慎一手执着那盏琉璃灯,一手扶着栏杆,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灯光从琉璃的棱面折射出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虹彩,将他清隽的眉眼映得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画。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目送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终消失在了长街尽头的夜色里。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像一朵正在被风吹远的云。袁慎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缓缓加深,从唇角蔓延到了眼底。他知道她方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了人群却没有找到他。他知道她手中那根糖葫芦还剩了大半颗没有咬完——她只是尝了一口便放下了。他知道她走路时裙摆会微微提起一寸,好让夜风从脚踝处拂过。

那些细碎的、平常的、微不足道的事情,他全都看在眼里,记住了。

今夜月色真美。袁慎在心中想。他将琉璃灯换到了另一只手上,那盏灯的光芒依旧亮着,暖融融的,像一枚刚刚开始燃烧的、小小的太阳。姎姎姑娘,后会有期。他在心里将那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下了望月楼的楼梯。他走得很从容,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像是一个已经决定了要去哪里的人,不急不躁,因为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走到那里。

长街尽头的另一侧,程姎正牵着少商的手穿过程府的大门。她的步子踏过门槛时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去望了一眼身后的长街——灯笼已经熄灭了大半,街面上只剩下零星的几点暖色光晕,像散落在水面的残月。夜风从她身后涌来,吹动了她垂落在耳畔的碎发。她的目光在那片正在暗下去的灯火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踏进了门内。

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将那条长街和那些正在熄灭的灯都关在了外面。程姎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她只是低下头,轻声对少商说了一句:“今晚玩得开心吗?”

少商用力地点了点头,眉眼弯弯的:“开心!明年上元节我们还去!”

程姎笑了笑,松开她的手,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好,明年还去。只要少商想去,阿姊都陪你去。”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少商听的,又像是说给另外一个人听的。

那个人此刻正走在黑暗的巷子里,脚步又快又急,像要逃离什么。可他知道他逃不掉的。那道月白色的影子已经印在了他眼底,像一枚被烧红的烙铁印在了心上。他走得再快,也追不上他自己的心。

他走过转角时,忽然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程府的方向——虽然隔着十几条街巷和层层叠叠的屋顶,什么也看不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夜风吹过他身后的巷口,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砖上。远处,望月楼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长街彻底沉入了夜色。像一场盛大的梦终于落幕,散场的人各自归家,各自带着那些在灯火下生出的、细细密密的念想,走进各自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