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姎牵着少商的手,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走到了一座灯楼前。
那灯楼足有三层高,木质的骨架被漆成了朱红色,檐角挂着金色的铜铃,夜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每一层的飞檐下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八角琉璃灯、绣球灯、葫芦灯,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树被月光浇灌过的、结满了光的花。烛火从那些绢布和琉璃的缝隙中透出来,将整座灯楼映成了一座从梦境里搬出来的宫殿。
最顶上的那盏灯尤为精致。那是一盏九层的琉璃灯,灯身通体透明,用一整块琉璃雕成莲花形状,花瓣层层叠叠,由下至上逐层收拢,每一层都嵌着一颗小小的夜明珠。烛火从最底层的莲心燃起,光芒顺着琉璃的纹理向上流淌,在每一片花瓣的棱面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般的光晕。整盏灯光芒四射,美轮美奂,像一轮被摘下放在人间的小月亮。
“姎姎阿姊,你看那盏灯!”少商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张着,被那盏琉璃灯的光芒映得整张小脸都在发亮,“好漂亮啊!像……像一朵用冰做成的花!”
程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起头来。那盏琉璃灯的光芒落下来,像一场细细的光雨,洒在她的眉眼和肩头上。她的眼中浮起一丝真切的惊艳——不是客套的、为应付场合而做出来的赞赏,而是一种被美击中的、发自内心的触动。那盏灯让她想起了前世姜国宫里那盏瑶台灯。那是王兄从一个远方的商队手里买来的,用琉璃和银丝做成,点燃之后会在墙上投出满室的星星。每到上元节,王兄便让人把那盏灯挂在殿中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拉着她站在灯下仰头看。
“龙葵,你看,像不像把一片星空摘下来挂在了家里?”王兄低头问她的时候,眼里也映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她仰着头说“像”,可其实她觉得王兄眼里那些光比灯更好看。后来那盏瑶台灯在姜国城破的那个夜晚碎了,被散落的瓦砾砸成了一地碎琉璃。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灯。
直到此刻。
琉璃灯的光芒映在程姎脸上,将她白皙的肤色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她的睫毛在光下泛着金色的细芒,她眼底那层惯常的忧郁被光一照,变得浅了一些,像是薄雾被晨光驱散,露出了底下那片清透的水面。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让她的面容显得温婉而动人,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正在她心里慢慢地化开。
灯楼下的主持者见人群越聚越多,便扯着嗓子高声喊道:“诸位诸位——今晚的重头戏来了!”他踩着高凳,手中拿着一面铜锣,“咣”地敲了一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这盏琉璃灯是咱们灯会的彩头!谁能猜中今晚灯谜的魁首,这盏灯便归谁!分文不取!”
人群一阵骚动。那些原本只是在看热闹的文人士子们纷纷往前挤了挤,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盏琉璃灯,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光。有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有人低声和同伴商议着什么,有人在心中盘算着自己那点才学够不够派上用场。
灯谜一轮一轮地进行着。主持者从灯楼的底层开始,将那些挂在木架上的灯谜一张一张地揭下来念。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答对的人越来越多,答错的人被淘汰出局,场中的人渐渐少了,只剩几个真正有才学的还在坚持。程姎站在人群的外围,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像旁边那些闺秀一样用手帕掩着口鼻做出“我很好奇但又不敢太往前”的姿态。她就那么站着,手里还牵着少商的手,目光从那些灯谜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偶尔低下头来解答少商提出的问题。
“姎姎阿姊,‘有头没有颈,有翅不能飞’是什么?”少商拽了拽她的袖子。
“鱼。”程姎轻声答。
“那‘像鱼不是鱼,终生不离水’呢?”
“虾。”
少商“哦”了一声,又歪着头想了想:“那‘千条线,万条线,落到水里看不见’是什么?”
“雨。”
少商眨了眨眼:“阿姊怎么什么都知道?”
程姎低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一分:“书上看来的。少商多看几本书,也能什么都知道。”少商便“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头去看那些灯谜了。
到了最后一轮,场上只剩下三个人。主持者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红纸展开,高声念道:“最后一题——‘君问归期未有期’,打一物。”
场上的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皱着眉想了许久,试探着说了一句:“是……是‘雨’?巴山夜雨涨秋池……”主持者摇了摇头:“不对。”另一人又说了个“信”字,说是“归期未有期便是无信”,主持者又摇了摇头。第三人干脆放弃了,拱了拱手退下了台。
场中安静了片刻。围观的人群在低声议论,有人窃窃私语着“这题太刁了”“什么归期不归期的,谁猜得出来”,有人已经开始替台上那三人惋惜。程姎站在人群之外,听到那个谜面时,心头忽然猛地一颤。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这首诗她前世的读过的。那时候她坐在姜国宫中的书房里翻着一卷诗集,窗外的葵花开得正盛。王兄坐在她旁边的书案后批阅公文,听她念到这一句时抬了一下头。“归期,”他说,“龙葵,你等王兄带着平安回来,王兄很快就回来。”
那个“很快”,她等了一千年。她没有等到他回来。她等到了锁妖塔的黑暗,等到了红葵的消散,等到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不再是他的景天。归期。这两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钝地划开了她心底那道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攥住了少商的手心。少商被她攥得“嘶”了一声,抬头看着她:“姎姎阿姊?”
程姎回过神来,松开了手指,低头对她笑了笑:“没事。”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清润而从容的声音:“是‘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公子负手而立,站在人群外围的光影交界处。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料在灯笼光下泛着银丝织就的暗纹,腰悬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整个人像一株被月光浇灌过的修竹。他的面容清隽,眉眼舒朗,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张扬的,也不是讨好的,而是一种对自己才学有着十足把握才会有的从容笃定。
正是袁慎。
主持人愣了一下,连忙问道:“哦?何以见得?”
袁慎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灯谜上,可程姎感觉到那目光正在收束——像一束被调整过方向的烛光,从散漫的散射变成了一束精准的直线,正朝她这边移动过来。“‘君问归期未有期’,归期未定,便是‘未归’,‘未归’谐音‘鲑鱼’之‘鲑’,又与‘鱼’同音。”他说话时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课堂上给弟子讲解,有板有眼,条理分明,“再者,鱼在水中,不知归期。古人以鱼传书,寄望归期。此谜以‘未有期’之鱼(谐音),扣‘归期’不可得,正是切题。”
主持者恍然大悟,连连击掌:“妙哉!公子果然才思敏捷!这盏琉璃灯,便归公子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赞叹之声。有人认出了袁慎:“那是袁家的公子吧?果然是才子,名不虚传!”有人跟着附和:“袁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才学,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袁慎对那些赞誉没有放在心上。他接过主持者递来的那盏琉璃灯,在众人的注目中,缓缓穿过人群,走到了程姎面前。
她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身影被周围层层叠叠的暖色灯光包围着,像一朵开在火海中的冷色花。她的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很轻,可袁慎在她抬眸的瞬间看清了她眼底的波澜——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一下的痛楚。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在那一刻忽然很想把那盏灯放到她手里。
“姎姎姑娘,”袁慎双手捧着那盏琉璃灯,递到了程姎面前。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礼,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从容。那盏灯的光芒从他掌心透出来,将他清隽的面容映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此灯送与你。”
程姎微微怔了一瞬。她的目光从袁慎的脸上移到他手中的灯上,又移回他的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灯火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流动着,像一条极细极浅的河。周围的人声在这一刻似乎远了一些,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
程姎垂下眼帘,微微屈膝福了一福。她起身时动作极轻极缓,像一朵花在合拢之后又重新绽开。“多谢公子美意,”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越而疏离,像泉水从石头上流过,带着一种天然的、不留痕迹的推开,“只是无功不受禄。此灯是公子凭才智赢得的,姎姎不敢受。”
她伸出手,将那盏灯轻轻推了回去。她的手指在触及灯柄时只是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怕那灯光烫到她自己。袁慎端着灯站在那里,面色微微僵了一瞬。他袁慎想要送出去的东西,还从来没有人拒绝过。他看着程姎垂下的眼帘,看着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面容,看着她转身拉起少商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人群深处。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
袁慎站在原地,手中的琉璃灯还在发着光,可那光落在他的脸上时,他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已经淡了几分。他看着程姎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袁慎想,这个姎姎姑娘,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他原本以为不过是递一盏灯的事——他递出去,她接过去,道一声谢,便算是有了一个开始。可她偏偏不接。她拒绝的姿态端庄得体的,甚至挑不出任何失礼的地方,可那种客气本身就是一道墙。她把他挡在了外面。可他袁慎不是那种会被一道墙挡住就退回去的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琉璃灯,烛火还在里面安静地燃着,光芒透过琉璃的棱面折射出细碎的虹彩。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将灯递给身旁的随从:“收好。”
少商被程姎拉着走了几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袁慎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的样子,又转头凑到程姎耳边,压低声音说:“姎姎阿姊,那个白衣公子好像对你有意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像一只发现了好玩事情的小猫。
程姎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少商,不要胡说。”她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少商的手心,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意思。少商吐了吐舌头,将后面那些调侃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乖乖地跟着她继续往前走了。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朝后面瞟了一眼——那个白衣公子还站在原地,隔着人群,遥遥地望着她们的方向。
程姎不知道的是,在那座酒肆二楼的半开窗户后面,凌不疑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了袁慎走到程姎面前递灯的样子,看到了程姎垂眸推拒的动作,看到了袁慎僵在脸上的笑意,也看到了程姎转身离去时那道没有回头的背影。他的眼底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那盏琉璃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时,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一道极细的裂纹在冰面上迅速蔓延。他认得袁慎那种表情——那种“我本以为自己十拿九稳结果被打了脸”的微愕与不甘。那表情让他非常非常不爽。比袁慎看程姎时那种打量和盘算的表情更让他不爽。
他手中的酒杯被他无声地捏紧了。杯壁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像是不堪重负的骨骼在低声抗议。“阿飞。”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属下在。”阿飞从暗处现身。
“查查袁慎最近在做什么。”凌不疑的声音像淬了毒,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棱角,“事无巨细,全报上来。”阿飞应了一声,又融入了暗处。凌不疑没有转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在程姎远去的方向,月白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已经越来越小,像一个正在沉入水底的月亮。他手中的酒杯终于“啪”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缝,酒液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滴落在窗台上。他没有去擦。
姎姎。他的姎姎。谁都不能碰。袁慎不能,那个锦衣少年不能,任何想要靠近她的人都不能。她是他在这座灯火辉煌的长街上唯一看到的光,是她让他那颗冻了太久的心开始恢复跳动,是她让他觉得自己这一身血腥和仇恨之外还有别的可能性。他还没准备好走近她,可他已经决定好了——她要属于他。只属于他一个人。谁伸手,他就斩断谁的手。
夜风从窗缝中涌进来,吹落了他手中碎裂的酒杯残片,碎瓷落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凌不疑站直了身子,转身走入暗处。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酒肆的楼板尽头,像一道被收回鞘中的剑光,冷冽、沉默、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意。
长街的另一头,程姎正牵着少商的手,走向那些更亮更暖的灯火。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