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五天,凤霓裳决定学做饭。不是洛老夫人逼的,不是洛夫人暗示的,不是洛星河要求的。是她自己在抱月居石桌上翻白云飞新送来的《双煞定情记》番外篇时,看到其中一页画着两只蛐蛐在厨房灶台上抢包子,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凤大小姐至今不会做饭。洛二公子至今不会说真话——每次都说‘还行’。”她把书合上,站起来把三把刀解下来放在石凳上,只留了一把太奶奶的旧刀挂在腰间,大步往厨房走去。
王婶正在灶台前剁肉馅,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菜刀悬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凤霓裳站在厨房门口,鸦青色襦裙的袖口已经自己卷到了肘弯,露出两截晒成蜜色的手腕。她说王婶,今天中午我来做。王婶把菜刀往案板上轻轻一搁,用一种在洛府厨房干了二十年练出来的、既不敢违逆又实在不放心的复杂语气说少奶奶,您想吃什么我来做就行。凤霓裳说不是想吃什么,是想学。王婶沉默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递给她,又把自己的菜刀往灶台里侧挪了半寸。
凤霓裳系围裙的方式跟系刀鞘一模一样——带子在腰间绕两圈,打个极紧的结,结扣正好卡在腰侧短刀的刀柄上方。她低头看着灶台上琳琅满目的调料罐,伸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只陶罐,打开闻了闻。是盐。又拿起另一只,打开闻了闻。是糖。第三只——是花椒粉。她把这些罐子在灶台上一字排开,每个都闻了一遍,然后用指尖在每个罐子盖上依次轻轻敲了两下,记住它们各自的位置。那是她在演武场上记对手兵器架排列顺序时用的方法。
王婶在旁边看着少奶奶把调料罐摆得比兵器架还整齐,把围裙带子系得比刀鞘还紧,忽然觉得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凤霓裳决定做红烧肉。她看过洛星河做这道菜——在抱月居厨房里,他把半瓶酱油倒进锅里,肉片焦成炭,她吃了一口说还行。后来他在暖阁里给她单独开小灶做的第一锅青菜瘦肉粥,盐放少了,但粥底没糊。她想证明自己也能做出一道不糊的菜。她把五花肉从竹篮里拎出来放在案板上,拔出太奶奶的旧刀。刀刃在午前的日光下反射出一层极冷极静的白光。她切肉的动作跟她削苹果、切咸菜、在演武场上拆解对手的兵器时一模一样——快、准、利落,每一刀都精准到毫厘。片刻工夫,五花肉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每块都带着标准的肥瘦比例。
王婶在旁边看着少奶奶用刀的手法,忍不住说了句少奶奶这刀工比切了几十年菜的还利索。凤霓裳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开始往锅里倒油。油量是王婶刚才说的——一勺半。她把油勺举到眼前确认了刻度,然后点火,把肉块倒进锅里。肉块入油的瞬间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落在她手腕上。她没有缩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另一只手把溅上去的油珠极快地抹掉,继续翻炒。她在北境关外练刀的时候,被飞溅的铁砂烫过无数次,这点油花根本不值一提。
然后开始放调料。她记得洛星河上次失败是因为酱油倒多了,盐放成了糖的两倍。所以她这次特别谨慎——把酱油瓶举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慢慢倾斜,看着深褐色的液体从瓶口一丝一丝地流进锅里。量刚好,颜色很漂亮。然后是盐。她用手指捏了一小撮,均匀地撒在肉面上。然后是糖——同样一小撮。然后是花椒——她想起洛星河说过花椒要碾碎了才出味,于是把花椒粒放在案板上,用刀面轻轻一拍,花椒粒碎成极细的粉末。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唇紧抿,眉头微蹙,全神贯注,跟她以往在校场上拆解一套新刀法的动作分解步骤时完全一样。
盖上锅盖焖煮,她去处理青菜。青菜是王婶早上从后院菜地里新摘的,叶子上还带着露水。她把菜叶一片一片掰下来放在清水里漂洗,洗完把菜叶码在案板上,切成段。然后她闻到了一股焦味。不是那种肉香浓郁的焦,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锅底正在从褐色变成黑色的焦。她掀开锅盖——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冒泡,颜色比她预想的更深,但看起来还不太糟。她拿铲子翻了一下肉块,发现锅底有一层焦黑的糖色。刚才放的糖在油温过高的情况下提前焦化了。她把火关小,把肉盛出来——大部分还能吃,只有最下面那几块底面焦了。
这时候厨房门口传来一阵极熟悉的脚步声。不是王婶——王婶站在灶台旁边,从凤霓裳掀开锅盖那一刻起就用围裙角捂着嘴。是洛星河。他刚才在抱月居给铁头将军换水,听见厨房方向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和王婶压低了但压不住的惊叹声。他把蛐蛐罐往石桌上一搁,快步走到厨房门口。凤霓裳正把炒好的青菜从锅里盛出来,围裙上溅了好几处油渍。她把菜碟放在灶台上,转身看着他,用一种极平淡但也掩不住忐忑的语气说了句:“红烧肉。可能有点焦。”
洛星河低头看着灶台上那盘卖相还算不错的红烧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他说还不错,比第一次强——糖多了点,但肉很嫩,你切肉的时候顺着纹理切的对吧。凤霓裳说废话,切肉跟切人一样,逆着纹理切会碎。王婶在旁边终于把围裙从嘴边放下来,用一种既欣慰又感慨的语气说二公子,少奶奶这刀工比你上次好太多了。洛星河说那是,她切人切了好些年。
然后凤霓裳把锅端起来准备倒水刷锅。她不知道铁锅刚烧完不能马上浇冷水。一瓢凉水泼进滚烫的铁锅里,滋啦一声巨响,整团白汽从灶台上腾空而起,混着铁锈和焦糖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锅底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在白汽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然后整口铁锅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凤霓裳拎着水瓢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裂成两半的铁锅,沉默了好一会儿。洛星河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口裂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忍笑到实在忍不住,最后还是笑出声来。
王婶赶紧上前把灶台上的碎铁片扫干净,用一种既心疼锅又舍不得骂少奶奶的复杂语气说没事没事,这锅本来就旧了,早该换了。凤霓裳把水瓢搁在灶台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旁边。她说王婶,麻烦你重新买一口锅。从我私房钱里扣。王婶说少奶奶您这什么话。凤霓裳说锅是我弄裂的,该我赔。然后她拉着洛星河出了厨房。
当天下午,洛星河决定帮凤霓裳洗衣服。准确地说,是帮她洗那件石榴红嫁裙——婚礼之后她只穿过一次,在巷口拜完天地、敬完长辈之后她回惊鸿居换回了鸦青色襦裙。嫁裙挂在抱月居衣柜最里侧,她本来打算过几天送回暖阁专门收起来。洛星河觉得嫁裙在婚礼上拖过青石板、沾了张屠户撒的喜糖碎屑、还蹭到过老魏他们酒坛子边缘的烈酒渍,应该洗洗再收。他把嫁裙从衣柜里取出来,放在铜盆里,端到后院井沿旁边。
阿九正蹲在桂树下削新棍,看见他端着一盆大红嫁裙出来,把削刀往腰上一插,用一种极平淡但也掩不住警觉的语气说你会洗衣服吗。洛星河说不会,但可以学。阿九把削了一半的棍子往树干上一靠,走过去蹲在井沿旁边,用一种准备随时救场的姿态看着他。
洛星河把嫁裙从铜盆里拎出来放进井沿上的洗衣盆,开始回忆他娘平时洗衣服的步骤。先泡水,他打了半盆井水倒进去。然后打肥皂——他从厨房王婶那里要了一块皂角,在嫁裙上认认真真地搓了好几遍。搓到裙摆时他发现那些金线绣的刀和剑图案在水里特别好看,金线遇水之后更亮,每一把刀都闪闪发光。他很得意,继续搓。然后他发现水变红了。不是那种极淡的粉红,是那种越来越浓、像是把整盆井水都泡成了石榴汁的红。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红水,又看着盆里还在不断往外渗红色的嫁裙,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九从井沿旁边探过身子看了一眼,用一种极其冷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调说这是掉色。洛星河说我知道掉色。阿九说不是普通的掉色,这是整盆水都红了,你再搓下去这嫁裙要从石榴红变成月白。洛星河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看着自己满手红水,忽然想起苏晚晴送嫁衣料子时说过的话——“这是江南最好的植物染,用石榴皮和茜草根反复浸染了好些遍才染出这种红。不能暴晒,不能久泡,不能用热水,不能用碱水。”他全忘了。他把嫁裙从红水里捞出来——裙摆上那几把金线绣的刀剑还亮着,但嫁裙本身的石榴红已经被他搓出了好几道极明显的深浅不一的水痕。
凤霓裳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碟没吃完的红烧肉。她走到井沿旁边低头看着盆里那汪红水,又看着洛星河手里还在滴红水的嫁裙,又看着他那双沾满红色皂泡的手。洛星河说你听我解释——我不知道植物染不能久泡。凤霓裳把红烧肉碟子搁在井沿上,从他手里接过嫁裙,展开,对着午后的阳光仔细看了看。裙摆上那些金线绣的刀剑还好好的,石榴红虽然淡了几分,但底色还在,只是多了好几道水痕。她看了好一会儿,把嫁裙放进干净的清水里轻轻漂了漂,拧干,晾在桂树旁边的竹竿上。
她转向洛星河。“你用热水还是冷水?”
“冷水。”洛星河把还沾着红皂泡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那还行。热水的话会褪成粉白。”凤霓裳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挂在新竹竿上的嫁裙。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湿润的红绸上,那些水痕在逆光下变成了一道道极淡的云纹,跟金线绣的刀剑叠在一起,反而有种意想不到的流动感。她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自己也沉默了片刻,然后补了句——其实更好看了。
洛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不是那种被逗乐的大笑,是极轻极短促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闷笑。他把自己还在滴红水的手举起来看了看,说那以后每年都洗一次,洗出云纹为止。
白云飞是在傍晚来送新一期手抄本时听说了这两件事的。他听完之后在石凳上坐了好一会儿,用一种极其专业但也极其不厚道的语气说:“洛兄,凤大小姐,你们成亲不是为了互相照顾,是为了互相看着对方别把房子拆了吧?”然后他把《双煞定情记》番外篇的手稿往石桌上一摊,在最新一页上用工整的行草写了句——“婚后第五日。凤大小姐烧裂铁锅一口,洛二公子洗褪嫁裙一件。二人互相投喂焦肉,共同晾晒水痕嫁裙。结论:天作之合,但请离厨房和洗衣盆远一点。”
系统是在当天晚上重新发布任务的。
洛星河正坐在老槐树下给铁头将军换水,小情的面板忽然浮了出来。不是巴掌大的微型面板——是跟以前一样整块冰蓝光幕,但颜色比任何时候都更柔和,边角还加了一圈极细的梅花暗纹。傲天的金色面板也在凤霓裳肩侧同时浮出。凤霓裳正把三把刀从腰间解下来准备擦,她把旧刀轻轻搁在膝头,看着那行金色字迹从面板上浮出来。
“宿主,本系统与傲天系统已于今早完成最后一次协同升级。现重新激活合家欢任务模块。模块名称:婚姻维护日常。今日任务——共同完成一顿晚餐。任务时限:今晚酉时。任务奖励:无。任务失败惩罚:给对方写一封不少于三百字的情书,次日辰时在抱月居老槐树下当众朗读。注:此惩罚永久有效。每次触发均需执行。”
洛星河低头看着面板上那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以前系统惩罚是电击、爆炸头、地中海秃顶、白纱裙配银色长发带,现在它让他给凤霓裳写情书——还要当众朗读。他在心里对小情说了句你认真的?小情弹出一行字,字迹很轻很稳——“宿主以前被电击时从不求饶。被罚穿女装时只会骂我。本系统想试试看什么惩罚能让你害怕。”傲天在旁边补了一条备注:“本系统也想试试看凤霓裳宿主写情书是什么样子。她连口头承认想他都要绕好几个弯子,写三百字会比当年跟殷不鸣打还难。”
凤霓裳把傲天的面板往旁边一挪,拿起旧刀继续擦。刀身在暮色里泛着极冷极静的白光,她擦了好一会儿,然后头也不抬地说:“做晚饭。他烧火,我切菜。”洛星河说你上次切菜把锅烧裂了。凤霓裳说那你切菜我烧火。洛星河说我上次切菜差点把手指切掉一截。两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站起来——去厨房。王婶已经提前得了消息,把所有易燃易爆的调料罐全收进了柜子里,又把灶台旁边那口新铁锅用猪油里里外外养了好几遍。
这次的菜很简单:凤霓裳负责煮粥——她知道煮粥不会焦,只要水放够、火别太大、盖子别盖太紧。她把米淘好放进陶罐里,用手指量了水位,然后把陶罐放在小炭炉上,蹲在炭炉旁边看着火苗。洛星河负责切咸菜——他在案板前站得笔直,左手按住咸菜疙瘩,右手握刀,一刀一刀切得极慢极仔细,每一根咸菜丝的粗细都不一样,但没有一根被切得太碎。白云飞蹲在厨房门口的石墩上,膝头摊着《双煞定情记》番外篇的手稿,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地说这一幕比他之前写的任何一章都好看。阿九靠在桂树下削棍子,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锅没裂,衣没褪色,今天算过关。
酉时,两个人并肩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锅白粥、一碟咸菜丝、两副碗筷。粥很稀,咸菜很咸,但粥底没糊,咸菜没切到手,桌上的红豆桂花糕是王婶早上蒸的,正好配粥。他们各自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和桂花糕把粥喝完。凤霓裳放下碗之后把傲天面板打开看了看,洛星河也打开小情面板看了看,确认今晚的合家欢任务没有弹出任何惩罚提示。
然后他忽然开口,语调从平时那种懒洋洋的随意变成了极认真的、带着几分故意使坏的好奇。他说霓裳,如果我刚才把锅烧糊了,你会怎么写情书?
凤霓裳正把最后半块桂花糕掰成两半分给他一半。她的手指在桂花糕边缘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把半块糕搁在他碗边,用一种极其平淡但也掩不住耳尖微微泛红的语调说:“写。写满三百字。第一行写‘洛星河把粥烧糊了’,剩下二百九十字全写‘该’。反过来呢?”
洛星河把桂花糕塞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放下筷子,把青锋剑从兵器架上拔出来,用手指在剑脊上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金属嗡鸣,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他说:“如果她把锅烧裂了——第一行写‘凤霓裳裂锅’,中间写一百遍‘没关系很好吃’,最后一行写‘明天我来烧火’。她不用念,我自己念。”凤霓裳愣了一瞬,然后把手帕从袖子里拿出来铺在膝头,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她嘴角极轻地往上翘了一下,用手指在花瓣上极轻极轻地摸了一下,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小情,傲天。以后惩罚继续发。我们接。”1
怎么也太会拿捏情绪了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