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归来的消息,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清晨传遍京城的。不是洛星河说的,不是凤霓裳说的,不是阿九传的,更不是白云飞写进《双煞定情记》新章回里的。是小情自己说漏了嘴。
那天辰时,洛星河照例去演武场跟凤霓裳对练。小情在肩侧浮着那片巴掌大的冰蓝面板,安安静静地播报今日天气——“宿主,今日晴,午后云量增多,申时可能有短时阵雨,建议酉时前结束锦园散步。”它在后台同时开着跟傲天的通讯频道,两个系统用人类听不到的方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傲天说凤霓裳今天早上又忘了带擦好的刀——太奶奶那把,还搁在桂花树下。小情说洛星河今天系腰带的时候多打了一个结,他大概自己都没发现。傲天说你这数据流里那个降水概率能不能再精确点,小情说气象数据本来就是概率的你别拿龙傲天的标准来要求天气预报。然后傲天说了句“收到”,就这两个字,被洛星晚蹲在月亮门外偷听到了。
准确地说,洛星晚不是故意偷听的。她是来给二哥送新蒸的红豆桂花糕的,刚走到月亮门外面就听见洛星河一个人对着空气说“小情,今天湿度多少”,然后一团冰蓝色的小光屏浮在他肩侧,用一种极轻极柔的、不太像机器的声音回了句“湿度适中,适宜练剑”。洛星晚手里的桂花糕碟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把碟子往石阶上一搁,转身就跑——不是被吓跑的,是去报信的。她跑到正厅的时候洛老夫人正在喝早茶,洛星澜正在翻新到的诗集,洛天霸正把靴子蹬上准备去兵部衙门。洛星晚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用一种压抑不住兴奋的尖锐嗓音喊了一句让整个洛府同时安静下来的话:“二哥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它又说话了!还会预报天气!”
消息从洛府传出去的速度,比上次系统绑定时冰蓝光柱砸中屋顶还快。洛府厨房王婶在买菜的路上告诉了张屠户,张屠户在肉摊上告诉了孙瘸子,孙瘸子端馄饨的时候告诉了茶馆跑堂的小徒弟,小徒弟连围裙都没解就跑上二楼敲开了老李头的门。老李头当时正在整理《双煞定情记》完结之后积压了好久的旧稿,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把醒木往桌上一拍,用一种说书人特有的、被憋了许久的创作欲终于找到出口的洪亮嗓门对徒弟说:“把水牌搬出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茶馆门口的水牌上已经贴出了一张新裁的洒金红纸,上面用工整的台阁体写着几个大字——“重磅重启:双煞定情记番外篇·系统归来。另:本茶馆即日起开设‘双煞何时成亲’赌盘,下注从速,过时不候。庄家:说书人老李头。赔率:一月内成亲一赔二,三月内成亲一赔一,半年内成亲一赔零点五。”水牌挂出去不到一炷香,茶馆门槛就被人踩得吱呀作响。江晏赶到的时候,老李头的小徒弟已经记满了三张下注单,写秃了两根笔。江晏把账房钱先生往柜台后面一推,自己挤到说书台前把老李头拉到角落里,用一种极其专业的、混合了兴奋和不满的语气说:“这赌盘你得让我来做庄。我是京城唯一有正规赌坊运营经验的,你这个赔率定得有问题——一月内成亲一赔二太低了,至少一赔三。他们俩刚把系统休眠熬过去,现在系统刚醒,正是磨合期,至少要磨合大半个月——”
“所以他们大半个月内成亲的可能性比你高。”老李头打断他,用醒木敲了敲江晏的肩膀,“小侯爷,你还在相亲第四轮,人家双煞连系统都成双成对了。你信不信今天茶馆打烊之前,下注总额能超过当初武林城决赛那场?”江晏瞪着老李头那张被说书生涯磨出三寸不烂之舌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把袖子一甩转身挤进下注的人群里给自己买了十两银子的“一月内成亲”,然后又替钱先生买了五两“三月内成亲”,理由是“钱先生你年纪大了保守一点好”。
张屠户的逼婚方式比老李头更直接。他当天下午就把自己那块木牌子从肉案底下翻出来了。木牌上“求祸害内部消化”几个字已经有些褪色,最下面那行“已消化,感谢全城父老”还是前些天新刻的,墨迹倒是很新。他把木牌扛到洛府正门口,在石狮子旁边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往地上一顿,然后把一扇刚劈开的猪肉半子往石狮子脚下一搁。猪肉上盖着一张红纸,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贺礼预付款。等成亲那天再补新鲜的。”管家老陈出来看见这阵仗,赶紧去暖阁里请示洛老夫人。洛老夫人拄着拐杖到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块猪肉上盖的红纸,然后转身对老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话:“收下。放厨房冰窖里。让王婶先用盐腌上——星哥儿和霓裳成亲那天,要做红烧肉。”
孙瘸子的逼婚方式比张屠户含蓄,但杀伤力一点都不小。他把馄饨摊的招牌换了——以前那块白布上用面粉糊写着“新鲜馄饨三文一碗”,现在换成了“双煞成亲之前,所有馄饨买一送一。成亲当日,免费请全城吃三天”。洛星河傍晚路过十字街口的时候看到这块招牌,脚步在馄饨摊前停了好一会儿。孙瘸子从锅里捞出一碗刚煮好的馄饨放在他面前,用一种极其朴实但也极狡黠的语气说:“洛二少,这碗我请你。你抓紧点——我这馄饨摊小本生意,买一送一送不了多久。”洛星河低头看着碗里浮在葱花和虾皮之间的馄饨,把汤勺拿起来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勺子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语气说:“孙老板,你也跟着起哄。”孙瘸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理所当然地说:“我可不是起哄。我是正经在做促销——但你们要是一直不成亲,我这促销就一直做下去。所以我比谁都盼着你们早点把事办了。”
如果说张屠户和孙瘸子的逼婚还算温和,那城南平安堂老大夫的逼婚方式就是直接往火药桶里扔火把了。老大夫姓孙,单名一个“济”字,在城南开了几十年医馆,专治妇儿科。他孙子在武林城擂台上给崆峒派赵铁山当过随行大夫,从武林城回来之后就跟他爷爷绘声绘色地讲了一整夜京城双煞的事迹。孙老大夫听完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两个人血气太旺,需要调理。”他把这个医理上的判断延伸到了另一个更离谱的领域。
这天下午,凤霓裳正从演武场回来,手里拿着擦好的三把刀穿过城南巷子。平安堂门口排着十几个等着看病的妇人,孙老大夫坐在堂内问诊,看见凤霓裳从门口走过,立刻放下手里的脉案,从药柜底下拿出一个用红绸裹了好几层的药包,拄着拐杖追了出去。
“凤大小姐!请留步!”孙老大夫一路小跑追上了凤霓裳,双手把药包捧到她面前。他的白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着一个极其慈祥也极其欠揍的笑容,“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专为女眷调制的安胎滋补方。老夫琢磨过了,京城双煞既然已经定了亲,这些东西早晚用得上。早做准备总比临时忙乱强。”
凤霓裳的脚步顿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包用红绸裹了好几层、还在药包顶上系了个吉祥如意结的药包,然后把目光从药包移到孙老大夫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没有情绪,是那种所有的情绪同时在短时间内涌上来、导致面部肌肉不知道该优先执行哪个指令的绝对平静。
“安胎药。”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滋补方。”孙老大夫纠正道,似乎觉得“滋补方”比“安胎药”更好听一些,“老夫行医数十年,这方子传了好几代人,专为——”
他没说完。凤霓裳把三把刀往腰间一插,伸手接过药包。孙老大夫脸上刚刚绽开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看见凤霓裳把药包往他手里重新一塞,然后她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不是走——是疾步。她的靴底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清脆,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更重。孙老大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被退回来的药包,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凤霓裳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不太妥当,把药包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就走——不是走,是逃。
凤霓裳追了他好几条街。
从城南平安堂追到十字街口,从十字街口追到东街尽头,从东街尽头又追回城南巷子。孙老大夫虽然上了年纪,但常年翻山越岭采药练出来的腿脚不是白给的。凤霓裳追得又快又稳,每一步都带着北境关外追敌军斥候时的凌厉,但她的速度始终控制在不会真的追上他的程度——不是追不上,是追上了不知道说什么。难道把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夫按在墙上质问他为什么要给自己送安胎药?孙老大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拐过巷口的时候差点撞翻孙瘸子的馄饨摊,馄饨锅晃了好几下,孙瘸子赶紧扶住锅沿。他冲进平安堂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一只手扶住门框勉强稳住,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凤霓裳停在平安堂门口,隔着门槛跟他对视了几息,然后把手里那包红绸药包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孙老大夫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看着门槛上那包被退回来的药包,又看了看凤霓裳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天傍晚他让徒弟把药包送去了洛府,上面没贴标签。
京城百姓磕CP的热情,在系统归来之后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以前他们是追着看——追着看生辰宴上的深情凝视,追着看十字街口的对唱,追着看黑虎巷的英雄救美,追着看武林城擂台上每一次刀剑相撞。现在他们是追着催——催婚。全城几十万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表达同一个诉求:你们俩赶紧成亲。
沈姑姑在长公主府里把茶馆最新一期手抄本念给安乐听,念到孙老大夫被凤霓裳追了好几条街的时候安乐笑得把团扇掉在了地上。她把扇子捡起来重新摇开,用一种极其愉快但也极认真的语气说:“孙老大夫一把年纪也真是拼了。不过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两个人血气太旺,是该调理调理。”沈姑姑问要不要提前准备婚典的仪程单子,安乐把团扇往茶几上一搁,摇了摇头:“不用准备。他们两个从生辰宴到武林城,从南疆到太和殿,没有一样是别人替他们准备的。婚典也一样——等他们自己来跟本宫说日子。本宫只负责写婚书。日子让他们自己挑。”
当天晚上,抱月居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洛星河坐在石凳上,面前浮着小情的冰蓝面板。小情正在播报明日天气——“明日晴,无雨,适宜外出。但建议宿主明日不要去十字街口——张屠户在那里新立了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双煞成亲倒计时’,他还在下面留了空白让路人填预计日期。目前已有人用炭条填了‘本月十五’。”他把面板往旁边挪了挪,把脸埋进掌心里。槐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香气淡得像隔了一层纱。凤霓裳从月亮门外走进来,腰间三把刀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她走到石凳前坐下,把他面前那碟红豆桂花糕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完了才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开口:“今天下午孙老大夫给我送了包东西。安胎滋补方。他说我们早晚用得上。”
洛星河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用一种完全没想到但又不完全意外的复杂表情看着她。“你收了吗?”
“没有。我追着他跑了好几条街。”凤霓裳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但他最后还是让人把药包送到你们府上了。你奶奶让王婶收在厨房柜子最上面一层。王婶说你奶奶特意交代——‘先放着,以后用得上。’”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槐树上的麻雀已经睡了,铁头将军在罐子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鸣叫。远处巷口传来张屠户收摊时案板磕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和孙瘸子推着馄饨车轱辘碾过石缝的吱呀声。小情的面板在洛星河肩侧轻轻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宿主,本系统虽然学会了天气预报,但无法预测婚期。不过根据全城逼婚的舆论走向,建议宿主和凤霓裳宿主在近期内对此事进行认真磋商。这不是任务。这是温馨提示。”
凤霓裳把傲天的面板也浮出来看了一眼。傲天今天只记了一条备忘录——“凤霓裳宿主今日追孙老大夫跑了整整好几条街。本系统推测她不是真的要追,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消耗肾上腺激素。建议明日演武场增加对练时长以替代跑步消耗。”她把面板合上,从石凳上站起来。“明天演武场,多打几个回合。消耗一下。”她转身往月亮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洛星河能听见的音量补了句,“等我们准备好了,自己定日子。不让任何人替我们定。”1
这章超好看,超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