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之后的日子,洛星河只安生了两天。头一天他用来补觉——从武林城回京城的路上风餐露宿十几天,骨头缝里都积着驿站硬板床的酸疼。第二天他用来应付家里的各路人马:他奶奶拄着拐杖在他屋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把他从头发梢到靴子底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开始了长达一个时辰的催婚专题训话,核心论点是“人家凤家丫头拿了冠军,你不能落后太多”;他大哥洛星澜送了他一本刚誊好的新诗集,诗集封面上的标题是《闻舍弟武林城摘银喜而有作》,他翻开第一页,第一句是“吾弟虽未冠,已能折剑眉”,他“啪”地把诗集合上了;他三妹洛星晚最直接,把一张从说书人老李头那里顺来的《双煞定情记》第十九回 预告海报往他桌上一拍,海报上画着两只手牵在一起的剪影,下面写着“武林城槐树下,谁先握了谁的手”,他拿起海报揉成一团往墙角一扔,洛星晚笑着跑出去,边跑边喊“二哥你耳朵红了”。
第三天早上,他躺在床上想——今天应该没什么事了吧。系统就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
不是平时那种清脆的“叮”——是一声他从没听过的、绵长低沉的铜钟轰鸣,像有人在颅骨内侧敲响了一口千年古钟。紧接着他眼前炸开一片冰蓝色的光幕,光幕上不再是平时那种素雅的白色宋体字,而是大片大片的金色滚动词条和不断刷新的进度条。光幕正中央悬浮着四个朱红大字——“修罗场模式”。
洛星河从被子里弹坐起来,后背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还没完全聚焦的瞳孔盯着那片光幕,看着它像一面被不断投进石子的水面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着新的信息——“修罗场模式已激活。触发条件:宿主与至少三位可攻略目标之间存在未决好感度,且其中至少一位对宿主产生了明确情感认知。当前适用目标:苏晚晴(好感度已从‘困惑中略带好奇’转为‘释然中暗含理解’),温如玉(好感度已从‘罕见样本’转为‘值得长期观察的对象’),凤霓裳(好感度已达系统阈值,正在重新校准中)。”
洛星河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组织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脏话,光幕上又弹出了另一行字——“修罗场任务第一项:在四十八个时辰内,与上述三位女性好感度同时提升至少十点。任务要求:每次互动必须包含正向情感交流,每次互动后对方好感度必须出现正向波动。任务时限:四十八个时辰。任务奖励:修罗场积分加三百,商城解锁稀有外观‘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任务失败惩罚:本系统将自动向三位目标公开宿主对其他两人的全部好感度记录。另:所有未读私信将在全城茶馆说书专场中被全文朗读。”
“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过得太舒坦了?”洛星河对着空气说。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叮——本系统恰恰认为宿主最近过于被动。修罗场模式旨在激发宿主的情感竞争力,帮助宿主在多方情感博弈中做出明确选择。注:对方系统已同步开启修罗场模式,凤霓裳宿主目前正在接收任务。”
洛星河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炸成一片乌云、眼角还挂着眼屎、脸上带着从武林城回来之后就没完全消退的倦色的自己,忽然很想把系统从脑子里揪出来问问它——你让我这副模样去同时提升三个姑娘的好感度?
但系统没有给他回答。它只是在他的视野右下角弹出了一行极小极淡的灰色小字——“温馨提示:温如玉目前正在药王谷驻京分号整理药材。苏晚晴目前正在洛府东厢房与洛夫人下双陆棋。凤霓裳目前正在惊鸿居后院打拳。建议宿主合理安排时间,逐一拜访。”
与此同时,隔着两条街的凤府惊鸿居,凤霓裳正一拳砸在沙袋上。
沙袋被她一拳打得往后荡起老高,麻绳在桂花树干上勒出吱呀的响声。她今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拳了——不是晨练,是昨晚没睡好。从锦园接风宴回来之后她连着两晚都睡得不安稳,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重放武林城庆功宴后老槐树下的画面:自己的头靠在洛星河肩上,洛星河的手握着她的手。然后她就会从床上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今晚她翻来覆去到最后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换了劲装到后院打拳。
她的每一拳都砸得沙袋剧烈晃荡,力道比平时大了至少三成,沙袋表面被她连续击打的地方已经凹下去一小块。阿九靠在院墙边的桂树下削棍子,削刀在他指间翻飞得比平时慢了些——他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大小姐。他跟了她这么久,太清楚她打拳时不同力道的含义:平时沙袋晃三寸是正常晨练,晃五寸是心情不太好,晃七寸以上是心里有一团她自己不想碰的东西。
就在凤霓裳又一拳把沙袋砸到最高点的时候,她脑子里的金色面板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不是平时那种清亮的龙吟——是一声她从没听过的、沉重肃杀的号角长鸣。紧接着整块面板都变成了深红色,正中央悬浮着四个烫金大字——“修罗场模式”。
“叮——嗷——修罗场模式已激活。触发条件:宿主与至少三位可攻略目标之间存在未决好感度,且其中至少一位对宿主产生了明确情感认知。当前适用目标:顾长陵(好感度已从‘敬畏’转为‘坦然接受并转向祝福’),殷无邪(好感度已在武林城复赛交锋中转为‘欣赏且意图再战’),洛星河(好感度已达系统阈值,正在重新校准中)。”
凤霓裳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沙袋荡回来从她拳边擦过她都没有收手。她盯着面板上“洛星河”三个字后面那一行小字——“好感度已达系统阈值,正在重新校准中”——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系统也不知道他现在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因为阈值被打破了,连测量基准都失效了。
“叮——嗷——修罗场任务第一项:在四十八个时辰内,让至少两位男性为你产生决斗意图。决斗方式不限——可以是正面挑战、酒桌对决、诗词比拼或其他任何形式的竞争。任务要求:决斗意图必须由对方主动提出,宿主不得直接要求。任务时限:四十八个时辰。任务奖励:修罗场积分加三百,商城解锁稀有称号‘巾帼不让须眉’。任务失败惩罚:本系统将向全城公开宿主幼年时在凤家后院偷穿凤霓凰新裙子被发现后绕着院子跑了二十圈的完整记忆影像。注:该影像已从老魏处获得补充素材,包含多位目击证人的口头描述。”
凤霓裳把脚边的沙袋一脚踹飞。沙袋撞在桂花树干上发出沉闷的震响,满树的桂花叶子簌簌往下掉。阿九手上的削刀停在半空中,他抬头看了看满树乱晃的桂叶,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削到一半的木棍。然后他站起来往院门外走去。他从不在大小姐真正发火的时候说话——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精明的一个习惯。
凤霓裳站在满院子飘落的桂叶中间,双手垂在身侧,胸口因为刚才的高强度拳击而剧烈起伏着。她把系统面板上的任务要求重新看了一遍——“让至少两位男性为你产生决斗意图”。她这辈子打过无数场架,但每一场都是她自己主动揍上去的。让她等着别人来决斗?她深吸一口气,把面板往旁边一划,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锦园湖心亭。洛星河和凤霓裳是同时到的。不是约好的——是他们各自从家门出来,沿着各自习惯走的那条巷子拐进锦园侧门,然后在碎石小径上撞了个正着。洛星河手里还攥着刚从街边早点摊上买的两个肉包子,油纸包上浸出一层透亮的油渍。凤霓裳的劲装袖口还沾着晨练时溅上的细沙,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有些散乱。两个人站在湖心亭的台阶下面面相觑了片刻。
“你的系统,”洛星河先开口,“是不是也开了修罗场?”
“你的也开了?”凤霓裳反问。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息。然后同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破任务?”
话音同时落下的瞬间他们又同时顿住了。洛星河看着凤霓裳被晨风吹乱的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忽然想起在心魔幻境里看到的那一幕——她白发苍苍独自站在桂花树下,刀在手里发抖。凤霓裳看着洛星河手里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忽然想起在武林城庆功宴后自己迷迷糊糊中抓住的那只手——指节很硬,掌心很暖。
“你的任务是什么?”凤霓裳别开目光,绕过他往亭子里走去。
“同时提升三个姑娘的好感度。苏晚晴、温如玉、你。”洛星河跟在她身后走上台阶,把肉包子往石桌上一搁。
凤霓裳在石凳上坐下。她听到“你”字的时候手指在膝头轻轻蜷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用一种在演武场上总结战术的平淡语气把系统任务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说到“让至少两位男性为你产生决斗意图”的时候,她抬手把腰间短刀的刀柄往下一按,似乎想用这个动作盖过最后几个字的音量——但洛星河已经把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互相看着对方。亭子外面湖面上被晨风吹起一层细密的波纹,垂柳枝条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弹回去。两个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疲惫、荒诞、还有一丝被系统反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奈。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说了同一句话:“找你演戏。”
又同时闭嘴。又同时盯着对方。洛星河先打破沉默。他把手往石桌上一撑,身体往前探了探,用一种在废弃茶楼里商量跑路计划时的语气说:“你的任务是让两个男人产生决斗意图。顾长陵已经退出了——所以你要找新的人。我帮你制造一个决斗场景,你配合我完成好感度提升。一换一。”
凤霓裳把双手抱在胸前,往石柱上一靠,用一种评估战术方案的眼光看着他。“具体怎么演?”
“让江晏来。他那张嘴全京城最能挑事,只要我给他递个话头,他就能在三句话之内把决斗氛围炒起来。到时候你配合他——他想跟你拼酒也好、想跟你比拳也好,你接就行。反正他打不过你。酒也喝不过你。”洛星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系统让我同时提升三个人的好感度。温如玉那边她最近在药王谷驻京分号整理药材,我可以去帮她捣药;苏晚晴那边她现在应该在我家跟我娘下双陆棋,我去送盘点心大概就能完成一次正向互动;你这边——等下你要怎么演?”
“你把温如玉和苏晚晴的好感度提升任务都分给我。”凤霓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在演武场上分派战术任务的干脆利落,“温如玉那边,我去给她送几味药材——从药王谷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过驻京分号缺几味北境产的止血草,我从我爹的药库里翻出来给她送过去。苏晚晴那边,我本来就欠她一盒消肿膏——在武林城她说过我晒伤跟她不是一个药路。我去找她顺便把这个补上。”
洛星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凤霓裳会主动提出帮他完成另外两个任务。而且她的切入点精准得让他没法反驳——温如玉确实跟他提过驻京分号缺北境止血草,苏晚晴也确实在武林城对凤霓裳说过“你晒伤跟我不是一个药路”。每一条都是真的,每一条都能自然启动一段正向互动。
“那你呢?”他问。
“你不是已经帮我想好江晏那条线了吗。”凤霓裳把脚从石桌沿上放下来站起来,整了整腰间九节鞭的扣子。
洛星河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晨光从湖面反射上来把她半张脸照亮。她的眉头还微微拧着——是刚才提到系统任务时留下的那道褶子还没完全消。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个练习过一百次的十七度标准微笑,是一种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真诚的笑。
“你笑什么?”凤霓裳警觉地问。
“我在想——我们俩从京城打到武林城,从武林城打回京城。每次系统想整我们,最后都被我们整回去了。这次大概也一样。”他说。
凤霓裳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弧度极浅,但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对。”她说。然后她转身大步往亭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洛星河能听见的音量说:“上次在武林城心魔幻境里你看到我老了。那个画面——是假的。我们这一架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