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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娃娃亲受害者联盟

满级大佬拿错剧本后

接风宴散场之后的第三天,苏晚晴做了一件她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她主动约了一个局。不是诗会,不是茶会,不是赏花,不是江南闺秀圈里任何一项符合她十六年教养的社交活动。她约的是四个人,地点选在锦园湖心亭,理由是“赏荷”——四月的湖面上荷花连花苞都没打,赏什么荷。但收到花笺的三个人都没有戳穿她。顾长陵收到花笺的时候正在顾府藏书楼里翻一本关于北境山川地理的旧志,他把花笺夹进书页里,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把桌上的茶杯碰翻了,茶水泼在砚台里,墨汁溅了他一袖子。他低头看着袖口上那片墨渍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长衫,戴上竹笠出了门。江晏收到花笺的时候正在吉祥赌坊里跟账房先生对账,他把花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从柜台后面拎出一坛没开封的桂花酒往腋下一夹,用一种“又有热闹可凑了”的愉快步伐往锦园走去。沈明珠收到花笺的时候正在长公主府里陪着安乐长公主描花样,她看完之后把花笺往袖子里一塞,对长公主说“殿下,我出去办点事”,长公主头也没抬地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记得回来给本宫汇报”。

这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穿过京城午后的街道,先后拐进了锦园的侧门。锦园的守园老仆是洛府的人,认得江晏和顾长陵,又看到苏晚晴和沈明珠也来了,识趣地拎着茶壶退到了园子外面,把整座锦园留给了这四个年轻人。

湖心亭里,苏晚晴已经先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跟平时在公开场合那种无懈可击的端庄打扮比起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她把从江南带来的明前龙井泡好,往石桌上摆了四只雨过天青色的茶杯,每只杯子之间距离均等——不是刻意量的,是她从小学的规矩刻在骨头里了。石桌中央搁着一碟桂花糕、一碟核桃酥、一碟她从自己妆奁里翻出来的松子糖——糖纸已经有些皱了,是过年时从江南老家寄来的存货。

江晏是第一个到的。他把桂花酒往石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翘起二郎腿,环顾了一圈湖面上空空荡荡的荷叶秆子,然后用一种从赌坊里带来的快活语调说:“苏小姐,你这‘赏荷’的由头找得可真不怎么样。四月的湖面连只青蛙都藏不住。说吧,叫我们来到底什么事?”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桂花糕,被苏晚晴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顾公子和沈小姐还没到。”

话音刚落,顾长陵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了。他今天没让任何人陪,一个人戴着竹笠沿着湖边的碎石小径慢慢走过来的。他走到亭子台阶下,摘下竹笠,朝苏晚晴和江晏微微弯了弯腰。苏晚晴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领口依然扣到最上面一粒的浅灰色长衫,袖口上有一小片没洗净的墨渍——大概是被出门前泼翻的茶水溅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其中一只雨过天青色的茶杯往顾长陵的方向推了半寸。

沈明珠最后一个到。她走进湖心亭的时候,身上的织金褙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江晏眯了眯眼。她往石凳上一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搁在石桌上,用一种情报官汇报工作的语气说:“好了,人到齐了。说吧——我们四个,在座的,谁是娃娃亲当事人?”

苏晚晴举起手。顾长陵犹豫了一下,也举起手。

“好。你们两个是当事人。”沈明珠用笔杆指了指江晏和自己,“我们两个是相关方——我是凤霓裳的闺蜜,你是洛星河的发小。我们四个坐在这里,都是被同一件事牵连的。长公主的婚书已经在路上拖了太久了,等沈姑姑从武林城回来,婚书就会正式送到两府。按宫里的流程,长公主请旨、皇上盖印、礼部归档,一切顺利的话下个月中旬之前就能办完。你们觉得以长公主那张嘴和皇上对她百依百顺的脾气,‘一切顺利’的概率有多大?”

“很大。”江晏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我爹昨天去宫里值夜回来说,皇上最近心情特别好,因为北境那边打了胜仗。长公主挑这时候去请旨,皇上八成会批。婚书一下,谁都拦不住。”他把身体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问题在于——你们想拦吗?苏小姐,你先说。”

苏晚晴把茶盏往石桌上轻轻一放,低头看着杯子里碧绿的茶汤,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说:“在武林城的时候我就已经想通了。洛公子人很好,但他心不在我这里。这种事强求不来。”她顿了顿,目光从江晏脸上扫到顾长陵脸上,语调依然是那么温温柔柔的,但话锋一转多了一层她只有在极少数时候才会流露的倔强,“所以我不是来拦的。我是来问你们——我们能不能帮他们把路扫干净?”

顾长陵的手指原本在茶杯边缘上来回摩挲,听到这话忽然停住了。他把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看着苏晚晴,声音依然很轻,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苏小姐的意思是——我们主动退?”

“不是退。”苏晚晴摇了摇头,“是在长公主赐婚之前,把那些会给他们添麻烦的事都清了。我听说洛星河在武林城八强赛上对柳如霜擦了汗,又听说他跟穆云说了什么‘你今天穿的白色很好看’。这些事传回京城,说书人讲得天花乱坠,京城赌坊里有人开了盘口押他下一个擦汗对象是谁。这种舆论如果不清理干净,长公主赐婚的时候会有御史弹劾——说洛凤两家家风不正。”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沈明珠,“沈小姐,你在长公主身边,应该比我更清楚宫里的舆论风向。”

沈明珠把手里的小本子翻到某一页,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念道:“目前京城舆论对于洛凤联姻的支持率约为七成。反对的两成主要来自两家各自的娃娃亲势力——也就是在座各位背后的家族。还有一成是中立观望派,以吉祥赌坊的散户为主,赌的是联姻什么时候成。如果苏家和顾家同时主动表态支持联姻,支持率会在短时间内升到九成以上。御史台那边的弹劾就算递上去,也会被长公主压下来。”

顾长陵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手指从茶杯边缘移开,放在膝头,腰背挺得笔直。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我们家那边,我可以回去跟我堂兄说。顾长渊在武林城已经亲眼见过他们的联手,他走之前说——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刀客,没见过把刀和剑放在同一张桌上然后说‘打完你再看’的人。他回去之后应该不会再逼我了。但顾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顾老太爷还在,他手里还有当年跟凤老太爷的婚书。要让我爷爷松口,我需要一个足够强的理由。”他抬起眼睛看着苏晚晴,“苏小姐,你爹那边呢?”

“我爹在武林城已经见过洛星河了。他回去之后跟我娘说,洛星河那孩子不是坏的,只是心不在晚晴身上。我娘回了他一句——心不在晚晴身上的多了去了,但敢在擂台上给对手擦汗、敢在议事厅里把剑跟凤家丫头的刀搁在一起的,只有这一个。”苏晚晴说到这里忽然笑了,嘴角的弧度从端庄变成了某种只有对着真正信任的人才会流露的无奈和自嘲,“我娘比我看得透。”她转过脸去,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顺势把那个自己不太想多待的表情一同掩去。

江晏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核桃酥碎屑。他把桂花酒的酒坛子往石桌中间一推,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行。既然你们两个娃娃亲当事人都同意退,那我跟明珠负责外围。明珠在宫里盯着长公主那边的进度,我负责京城的舆论——老李头那边我去递话,张屠户那边我去送肉。保证在婚书下来之前,全城没有一个人说洛凤两家的坏话。”

“不止。”沈明珠合上小册子站起来,走到亭子栏杆旁边看着湖面上那片还没打苞的荷叶秆子,忽然转头用笔杆轻轻敲了敲石桌,“我今天来之前,长公主让我带了一句话。她说——如果他们两个在下月初十的宴会上还没给出明确答复,她就亲自写婚书。所以我提议,我们四个人在这里签一个东西。”

她把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摊开放在石桌上。其余三人低头看过去,本子上写的是——“我等四人,或为娃娃亲当事人,或为当事人密友,于锦园湖心亭共同确认:洛星河与凤霓裳二人,彼此情意已明,唯欠外力一推。从即日起至长公主赐婚之日止,我等自愿遵守以下约规:不拆散,不干扰,不背刺。各出己力,共促良缘。若有人违约——罚银五百两,并在十字街口当众朗诵《长恨歌》全文。”

江晏第一个把笔拿起来,在沈明珠的名字旁边签上了“江晏”两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喝醉了写的。他把笔往苏晚晴手里一递,用一种极其欠揍的笑容说:“苏小姐,这个约是你发起的,你得签。”

苏晚晴接过笔,低头看着自己发起的这份约定,忽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荒谬。她是洛星河的娃娃亲对象,但现在她在跟另一个娃娃亲对象、一个赌坊少东家、一个郡主府情报官一起,商量怎么帮自己的娃娃亲对象娶别的女人。荒谬透顶。但她在荒谬透顶之中又觉得——挺好。她用笔蘸了蘸墨,在江晏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苏晚晴”三个字。然后把笔递给了顾长陵。

顾长陵接过笔,看着纸上那行字,耳尖又红了。但他没有犹豫太久。他在苏晚晴的名字旁边极其端正地写下了“顾长陵”三个字。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一抖,把“陵”字最后一捺拖得老长。他放下笔,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捺脚,小声说了句“写歪了”。苏晚晴在旁边轻轻说了句“不歪。比你上次在武林城写的‘平生仅见’端正多了”。

顾长陵的耳尖彻底红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笔搁在石桌上,往后退了半步,把竹笠重新戴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他嘴角那个极淡极浅的、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微笑。

沈明珠把小本子收起来,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桌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从今天起,在座的每一个人就都是签过约的盟友了。既然是盟友,情报就该共享。我先来——长公主那边,婚书的草稿已经写好了。用的是朱砂御笔,写婚书的纸是宫里特制的洒金双喜红宣。草稿现在锁在公主府书房的紫檀木匣里,钥匙只有长公主自己有。但她昨天下午在书房里对沈姑姑说,只要下月初十那两个人在宴会上当着她的面——互相看一眼,她就把婚书发出去。”

“什么叫互相看一眼?”江晏追问。

“原话是——‘不需要他们说什么,只要他们看对方一眼,本宫就知道答案。’长公主阅人无数,她看人的眼光比锦衣卫还毒。所以你们两位的任务很简单——在宴会之前,确保洛星河和凤霓裳的状态是自然的、真实的、没有任何外力干扰的。剩下的交给长公主自己判断。”沈明珠把小本子往袖子里一揣,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转向江晏,“江小侯爷,你的任务最重。京城舆论这摊子事,说书人和赌坊是你最熟的领域。目前说书人的段子里关于洛星河在武林城给柳如霜擦汗的那段还在持续发酵,京城已经有人开始叫他‘剑眉公子’。这个绰号如果继续传下去,到长公主赐婚那天可能会变成一桩桃色笑话。你得想办法把它洗掉。”

江晏把桂花酒坛子往怀里一抱,站起来用一种已经想好了全套方案的轻松语气说:“简单。老李头最近正缺新素材,《双煞定情记》讲了十八回已经开始炒冷饭。我明天给他送一份武林城决赛的全过程记录——重点不是洛星河给柳如霜擦汗,是凤霓裳在甲字第一台上脚踢赵铁山重剑、一刀面拍掉兵器。让老李头把说书重点从洛星河的脸转到凤霓裳的刀。全京城都在赌他们什么时候成亲,给新素材他们自己就会把旧梗忘了。另外——赌坊那边,现有的盘口太分散了。有押成亲日期的、有押谁先表白的、还有押婚宴上洛伯父和凤伯父会不会打起来的——加起来十几个盘口,赌客都不知道该押哪个。我打算合并一下,只留三个主盘:成亲月份、成亲地点、以及聘礼总值。集中下注集中流量,赌客自然会帮我们炒热度。”

苏晚晴听着江晏滔滔不绝地讲他的赌盘整合计划,忽然转头看了顾长陵一眼。顾长陵正低着头看石桌上那碟已经凉透的桂花糕,表情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那是他在紧张但又努力让自己不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轻声开口:“顾公子,你呢?你打算做什么?”

顾长陵的手指停在膝头不动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我回去劝我祖父。我知道很难——他手里有当年跟凤老太爷亲笔签的婚书。但我可以告诉他,凤小姐在武林城的每一场比赛我都看了。她不只是一个能打的姑娘——她是那种打完比赛会把对手的剑从沙地上捡起来擦干净还回去的人。顾家的家训是‘君子不夺人所好’。她现在有她自己喜欢的人,我不应该拦。”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耳尖的红已经从耳廓蔓延到了耳垂,“而且苏小姐刚才说得对——我们四个人坐在这里,本来就不是来拦的。所以——不管你是不是在硬撑,我们现在是一边的。”

沈明珠把笔搁在石桌上,往后靠在亭柱上,摊了摊手:“行。既然都签了字,我们四个从此就算是一条船上的了。谁要是反悔——罚银加当众朗诵。”

“你把罚则背得这么熟,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江晏警觉地问。

“来之前就写好了。”沈明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长公主说,这件事如果办砸了,罚我抄《女诫》十遍。我宁可罚你们银子也不想抄《女诫》。”

湖心亭里的四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湖面上飘出去老远,惊动了垂柳下面的一对鸳鸯,扑棱着翅膀往湖心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