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河的计划是完美的。
这个计划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白天,从辰时到子时,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首先,出发时间定在子时正——这个时辰巡城御史刚换完班,守城门的兵丁正是最困的时候,西城门的当值百户是他爹的旧部,看到他出城只会以为他又要去城外捉蛐蛐,不会多问。其次,路线选择了西城门外的废弃驿站作为集合点,那座驿站三年前就因为官道改线而荒废了,方圆三里之内没有任何人烟,绝对不会被人撞见。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这次出门的事,跟谁都没说。没告诉爹,没告诉娘,没告诉大哥,连三妹洛星晚都没说。洛星晚是他的情报漏洞,每次他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出三天就会被他三妹从某个不可思议的渠道挖出来然后传遍全府。这次他连她最喜欢的桂花糕都没偷吃,就是怕她顺藤摸瓜。
所以当他和凤霓裳、阿九牵着马从废弃驿站出发,沿着官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看到西城门外的官道岔路口亮着一片灯笼火把的时候,洛星河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是:一定是山贼。第三反应是:山贼不会在灯笼上写“洛”字和“凤”字。
那两盏最大的灯笼就挂在官道岔路口的老槐树上,一盏写着“洛”,一盏写着“凤”。两盏灯笼之间拉着一条红绸布,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字迹洛星河再熟悉不过了,左边那个“一”字起笔太重,墨迹洇了一片,右边那个“顺”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是他爹洛天霸的笔迹。那条红绸布上写的是——“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红绸布下面,站着他认识的所有人。
他爹洛天霸站在最前面,今天没穿朝服,换了一身玄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崭新的牛皮腰带,手里牵着他那匹枣红马的缰绳——那匹马明明被他从马厩里偷走了,现在却好端端地站在他爹手边,马头上还系了一朵红绸花。他娘洛夫人白素贞站在他爹旁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织金褙子,手里端着茶盏,团扇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她身后是四个丫鬟,两个抬着一只描金朱漆木箱,两个抱着锦缎包袱。洛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站在正中间,银发上簪了一支碧玉长簪,精神矍铄得完全不像一个被孙子半夜偷跑气醒的七旬老人。她旁边站着洛星澜——他大哥显然是被人从书房里直接拽出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竹青儒衫,手里拿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诗集。洛星晚站在最边上,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哭。
凤家的人站在对面。凤啸天一身藏蓝锦袍,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像一棵被刀削过的劲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丹阳站在他身侧,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骑装,腰间别着短刀,嘴角挂着一个跟洛夫人如出一辙的弧度——那种弧度不是微笑,是“老娘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凤天罡老爷子拄着他那根用了二十年的铁木拐杖,站在两盏灯笼正下方,抬头端详着红绸布上的字,似乎在研究洛天霸的书法有没有进步。凤霓凰从老爷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本羊皮面小册子和一支蘸好了墨的笔——她把赌盘带到城门口来了。凤凌霄背着手踱着方步,腋下夹着一卷新写的诗,看标题隐约是《闻妹夜奔有感》。凤凌云拽着姐姐的衣角,被沈丹阳一只手按在身侧,踮着脚尖拼命往官道上望。
两家加起来几十口人,加上各自带的丫鬟小厮,把官道岔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灯笼火把的光芒把方圆十丈照得一片通明。洛星河骑在马上,缰绳在手里攥着,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他旁边的凤霓裳也停住了马,一只手按在腰间九节鞭的扣子上,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全完了”的麻木。阿九从两人身后走上来,看了看前面的阵仗,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肩上的枣木短棍换到了另一个肩膀上。
“星哥儿!”洛天霸第一个开口,嗓门洪亮得震得老槐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你当老子是傻子?你这两天在屋里收拾包袱,把蛐蛐罐一个个裹上麻布,动静大得整个后院都听见了。你奶奶昨天就猜到你要跑。”
洛星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洛老夫人已经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孙子。她的眼睛在灯笼光下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脸上没有任何生气的痕迹,反而带着一种“孙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星哥儿,奶奶又不拦你。你小时候你爹也跑过——他十七岁那年偷了你爷爷的马要去北境投军,还是奶奶亲自给他开的侧门。只是你们这些孩子,走也不知道带点东西。奶奶给你备了些路上用的。”
她往旁边让开一步,身后的丫鬟们鱼贯上前。第一个丫鬟捧上来一叠银票——洛星河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的面额是五十两,那一叠至少有一寸厚。第二个丫鬟捧上来两套换洗衣物——一套天青色,一套月白色,料子都是上等蜀锦。第三个丫鬟捧上来一包干粮——桂花糕、芝麻糖、肉松饼,全是洛星河平时最爱吃的。第四个丫鬟捧上来一双新靴子,靴底纳得密密实实,走山路不会磨脚。
洛星河看着这些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奶奶,我——”
“别你了。”洛老夫人拍了拍马腿,转身朝对面喊了一嗓子,“凤家老姐姐,你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凤霓裳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爹凤啸天已经迈着大步走了过来。凤啸天往女儿马前一站,板着脸,下巴微抬,左眉骨上那道旧伤疤在灯笼光里微微泛白。他盯着凤霓裳看了三息,然后从身后取出一把短刀,刀鞘是玄铁打的,鞘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啸天制于北境军帐”。这是他年轻时在北境当参将时亲手打的那把刀,凤霓裳小时候每次偷溜进他书房都要把它从刀架上取下来摸一摸,然后被沈丹阳拎着后领提出来。
“拿着。”凤啸天把刀递上去,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军帐里给副将下达命令,“老子的旧刀。比你现在腰上那杆短枪轻,近身能挡匕首。北境十三关的老弟兄认得这把刀,到了北边遇到麻烦亮出来,比你的名号好使。”说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凤霓裳能听见,“你爷爷说得对——不能让凤家的小辈在装备上输给洛家。”
凤霓裳接过刀,手指在刀鞘上那行刻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把短刀挂在腰间原来别短枪的位置,低头看着老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抿住了。
沈丹阳紧跟着走上来,把凤凌云往身后的丫鬟手里一塞,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不是兵器,不是银票,不是干粮——是一本薄薄的线装书,封皮是藏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小字。凤霓裳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论如何与男人相处》。她脸一下子绿了。这书就是上回生辰宴之后她娘塞给她、被她一把塞进抽屉深处的同一本——她在出发前收拾包袱的时候翻箱倒柜找了半天,顺手丢在了妆奁旁边的抽屉里,没想到被她娘翻出来了,还带到了城门口。
“娘,这书用不着——”
“用得着。”沈丹阳把书往女儿手里一塞,语气不容置疑,“上次让你看你没看。这回路上有的是时间,好好学。你娘当年也是北境女将,砍人比男人还利索,但该学的还是得学。你爷爷说你兵法有长进,但有些事兵法教不了你。”
凤霓裳攥着那本书,塞进袖子里也不是,扔回给娘也不是。她想说“我跟洛星河不是那种关系”,但话到嘴边看了一眼旁边马背上的洛星河——洛星河正用一种极其不厚道的、幸灾乐祸的、忍笑忍到肩膀发抖的眼神看着她手里的书——她立刻把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冷冰冰的“知道了”。然后她把书往怀里一揣,动作跟刚才凤啸天递刀时接过刀鞘的动作如出一辙。
然后洛夫人白素贞开口了。她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喝着茶,这时候把茶盏往丫鬟手里一递,用团扇掩着唇角,笑盈盈地走到儿子的马前,拍了拍那个最大的描金朱漆木箱。“星河,娘给你备了些东西。”两个丫鬟把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青瓷小罐、白玉小瓶、竹节小筒、琉璃小盏,每一个容器上都贴着红纸标签,标签上的字清秀工整,是洛夫人的亲笔。标签依次写着:“玉容膏”“珍珠粉”“芦荟胶”“玫瑰露”“茯苓霜”“桃花散”。
洛星河低头看着这箱护肤品,脸上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生无可恋。他的系统在他脑子里“叮”了一声,那声“叮”的尾音往上飘了整整一个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甜到齁的猫——“叮——检测到大量高规格护肤用品!本系统强烈建议宿主在旅途中坚持每日护肤!皮肤状态是魅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本系统商城有配套面部按摩课程,现在购买可享——”
洛星河在脑子里一把按掉了系统。然后他听见对面的凤霓裳发出了一声极其克制的、从牙缝里漏出来的笑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只有半个音节,但在寂静的城门口传得格外清晰。他扭头瞪了凤霓裳一眼,用口型说了句“你那本书也没好到哪去”。凤霓裳把剩下半个音节也憋了回去,别过脸。
接下来是洛星澜。他踱着方步走上前,动作不急不缓,先整了整被夜风吹皱的袖口,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纸卷用青色绸带扎着,绸带上写着一行小字:“赠星河途中解闷”。洛星河接过来解开绸带,展开纸卷——是三首诗。第一首的标题是《闻舍弟夜半翻墙有感》,第二首是《赠别》,第三首是《代家父致凤家伯父书——论舍弟虽顽劣然人品尚可请放心》。他把三首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每一首都写得清雅工整,用典精准,对仗工稳,但每一句都在骂他——第一首骂他半夜翻墙不学好,第二首骂他离家出走不跟大哥打招呼,第三首表面上是代他爹向凤家道歉,实际上把他从三岁到十八岁干过的所有糗事都隐晦地暗示了一遍。
洛星澜把诗递完之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第三首的颔联——‘桂花枝上晨露重’——典故你自己品。”然后转身走了。洛星河在脑子里把“桂花”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忽然想起上次跟凤霓裳在锦园湖心亭击掌之后,他回府的时候靴子上沾了一片桂花叶子,被他大哥撞见了。晨露重——大哥这是在暗示他那天早上才从锦园回来。
然后是凤霓凰。凤家二姐从凤天罡身后绕出来,面无表情地走到凤霓裳马前,手里捧着她那本羊皮面小册子,翻开新的一页,提起笔。凤霓凰翻开的那一页,抬头是几行清瘦秀雅的小楷——“赌盘编号:017。标的:两人今夜是否私自出城。庄家预估:会。押注总额:三百二十两。赔付方向:庄家通吃。”下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金额,最后一个名字赫然是凤凌云——押了一钱银子,赌“姐姐不会丢下我跑”。凤霓凰把笔往小册子上一搁,语调又轻又冷,像一片薄薄的霜贴在皮肤上:“你们赢了。但路上还有新盘——押你们吵架的、押你们迷路的,都已经开出来了。欢迎随时下注。”
凤霓裳低头看着二姐,嘴角的弧度从强撑的冷硬变成了一种不服输又不得不服气的复杂表情。“你通吃了三百两,分我一半。”
“想得美。”凤霓凰把册子一合,往袖子里一揣,朝对面喊了一声,“洛二公子——她让我分她一半!”洛星河正在马背上检查他娘给的那箱护肤品,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嗓子:“分到了分我一半!”
凤霓凰微微点头,在小册子上又记了一笔:“赌盘编号:018。标的:两人回京前会不会因分赃不均而吵架。”
凤凌云终于从沈丹阳手里挣脱出来,跑到姐姐马前。他踮着脚尖,把手里一个用草编的小蚂蚱高高举过头顶——草蚂蚱编得歪歪扭扭,两条后腿一只粗一只细,触须是用两根马尾毛做的,已经被他的小手攥出了褶子。凤霓裳弯腰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丑得不像蚂蚱倒像蝈蝈的草编,把它轻轻插在了马鞍旁边的系带上。
“路上小心。”凤凌云说完这三个字就跑回了沈丹阳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接下来是长达一炷香时间的混乱。两家长辈开始轮流往马背上堆东西。洛天霸把洛星河从马上拽下来,从腰间钱袋里掏出一叠银票塞进他手里——不是刚才奶奶给的那种整整齐齐的银票,是皱巴巴的、带着体温的碎银子和几张面额不等的旧银票,一看就是从私房钱里现掏出来的。“别告诉你娘。路上别亏待自己,也别亏待凤家那丫头。老子当年追你娘的时候就吃亏在太抠门——给她买碗馄饨都舍不得加蛋。”
凤啸天把凤霓裳从马上叫下来,两人站在老槐树后面单独说了几句话。凤啸天解下腰间一个旧得发亮的牛皮水囊,是当年在北境行军时用过的,上面还刻着凤啸天的名字和北境军的番号。“地图你有了。指南针你也有了。水囊你也有一个——但这个不一样。”他把水囊翻过来,指着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暗槽,“里面有三支响箭。遇到麻烦把它放出去,方圆十里北境旧部都能认出。不过别乱放——那些老家伙现在都拖家带口的,半夜被叫起来会骂人。”
与此同时,洛夫人和沈丹阳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锋。洛夫人端着新续的茶走到沈丹阳面前,用团扇挡着唇角,声音轻得像春风:“凤夫人,真不好意思——我家星河太莽撞,把霓裳带跑了。”沈丹阳把腰间短刀往刀鞘里按了按,嘴角的弧度跟洛夫人如出一辙:“洛夫人客气了。我家霓裳那个脾气,不是谁都能带跑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亲家的客气,有对各自孩子的无奈,还有一种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的了然。
最后是洛老夫人和凤老爷子。两位老人家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小辈们在马背上手忙脚乱地绑行李。洛老夫人把手里的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编的小小平安结。“这是老身亲手编的——两个。一个给星哥儿,一个给凤家丫头。”她把其中一个递给洛星河,另一个握在手里,转头看向凤天罡,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郑重,再也没有了平时的玩笑味,“凤老爷子。老身知道你们家跟苏顾两家都有旧交。但儿孙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撞。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该用旧交捆他们的脚。”
凤天罡接过那个平安结,在手里握了片刻,然后双手递给凤霓裳。他转身对洛老夫人抱了抱拳,腰弯得比在宫里对皇上行礼还低。“洛老姐姐,老夫教了霓裳十八年兵法,头一回看到她肯听别人的话。您那个孙子——”他往洛星河那边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洛星河在偷偷掰一块肉干喂马,掰完了才发现那是凤霓裳带的那种五香味花椒肉干,是他自己说不占地方的,此刻嚼得正香。凤天罡把目光收回来,胡子动了一下,没往下说,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重重地说了两个字,“不错。”
凤凌霄踱着方步走到洛星河马前,把腋下那卷诗抽了出来,又塞了一卷新的进去。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大哥对妹夫的、警告里带着真诚、真诚里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霓裳从小没受过委屈。路上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会写诗骂你。我写的诗,翰林院的同僚都传抄。”洛星河接过诗卷往包袱里一塞,正色道:“大哥你放心。她不受委屈——她不让我受委屈就不错了。”
等所有行李绑好,所有叮嘱说完,天色已经不再是深夜的墨黑,而是变成了一种朦胧的、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薄明。洛星河和凤霓裳重新翻身上马。阿九从老槐树上跳下来——他刚才趁众人塞东西的时候爬上去打了个盹——把那根枣木短棍往肩上一扛,朝洛老夫人微微弯了弯腰,然后继续往官道前方走去。
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洛星河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两家的灯笼还在老槐树上挂着,他娘还在挥着团扇,他爹还在叉着腰,他奶奶还在拄着拐杖,凤霓裳她爹还在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棵劲松,她娘还在朝他们的背影慢慢挥着手。江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凤霓凰旁边,站在人群最边缘,手里举着一个酒壶,朝洛星河遥遥晃了一下,嘴型说的是——“早点回来,京城赌盘需要你们。”
洛星河转回头,策马跟上凤霓裳。凤霓裳正一边骑马一边把袖子里那本《论如何与男人相处》往包袱最深处塞,动作之用力,像是在埋一件凶器。那本书的封皮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然后他们俩同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齐声的呼喊,不是一个人,是两家人一起喊的——洛天霸的大嗓门和凤啸天难得放开的嗓子混在一起,像一声闷雷滚过空旷的官道。
“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