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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跑路大计

满级大佬拿错剧本后

长公主的信在袖子里揣了三天之后,洛星河和凤霓裳达成了一个共识:京城不能再待了。

这个共识不是在锦园湖心亭里喝着茶慢慢聊出来的,不是在城东废弃茶楼里并肩坐在窗台上商量出来的,也不是在十字街口被围观群众堵住的时候用眼神交流出来的。这个共识是在洛星河第五次被堵在茅房里、凤霓裳第四次被赵行舟堵在演武场门口之后,两个人在半夜三更、没有任何事先约定的情况下,同时翻墙进了同一座废弃茶楼,然后在楼梯口撞了个满怀的时候——达成的。

时间是子时三刻。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茶楼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洛星河从后院翻进来的时候右脚绊在了墙头那把生锈的铁锁上,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滚进了二楼地板上的灰尘里。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极其克制的、压低了但压不住喘息的呼吸声。然后一只靴子踩在了他刚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挪开的手指旁边,差半寸就踩中了。

“洛星河?”凤霓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压得很低,带着刚翻完墙还没调匀的喘息。

“不是我。”洛星河趴在地上说。

凤霓裳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她的手劲很大,一把拎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他提了起来,然后松手。洛星河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清了凤霓裳的脸。她穿了一身墨黑的夜行劲装,头发用银环束成马尾,脸上没有平时的凌厉,反而带着一种被追了三条街之后才有的疲惫和恼怒。

“你也被堵了?”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同时闭嘴。然后同时点头。

这个同时点头的默契,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战况汇报都更有说服力。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各自靠在墙板剥落的木柱上,把这几天的堵门遭遇用最简短的句子做了一次情报交换。洛星河说他今天下午被张屠户堵了第三次——张屠户这次升级了装备,把肉案板换成了红绸布蒙面的请愿牌,还组织了二十多个街坊在洛府门口齐声喊口号,喊的是“内部消化利国利民”。凤霓裳说她今天下午被赵行舟堵了第四次——赵行舟这次穿了全套的大红吉服,还带了一个吹唢呐的乐手,说要在惊鸿居门口奏乐到凤霓裳答应跟他去长公主面前表态为止。

“全城都疯了。”洛星河用后脑勺靠着木柱,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被虫蛀出来的几个窟窿,窟窿里漏下来的月光刚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碎光。他刚从巷子里被围堵回来,青灰长衫的下摆沾着翻墙时蹭到的青苔,左边袖口还被一个举着请愿牌的大妈撕了一道小口子。“他们现在不是在磕CP——他们是在逼我们成亲。这种压力和系统惩罚的区别已经越来越模糊了。系统惩罚是电击和爆炸头,他们的惩罚是精神层面的。”

“你说得对。”凤霓裳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九节鞭解下来搁在旁边的破桌子上。她的呼吸已经调匀了,但眉头还拧着,“系统要我们完成任务,他们也要我们完成任务。系统有惩罚机制,他们也有惩罚机制——我们的名声就是惩罚筹码。如果我们不成,老李头的《双煞定情记》就烂尾了,张屠户的赌盘就崩了,长公主的面子就栽了。到时候全京城都会骂我们是感情骗子——骗了全城的感情。我们可以不在乎,但我们的爹不能不在乎。他们今天在朝堂上已经因为这个事被人当众调侃了。明天早朝,一定有人拿这事参他们一本。”

洛星河把手从头发上放下来,走到破桌前,把她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所以我们得跑。”

凤霓裳抬眼看他。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重新漏出来,透过朽烂的木窗格子在两人之间画了一道斜斜的白线。“跑?”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不是质问,不是反对,而是一种“你继续说”的示意。

“跑。离开京城。不是永远不回来——是暂时离开,把风头躲过去。全城磕CP的群众基础再怎么牢固,如果我们两个人都不在京城,他们就失去了素材来源。老李头再会说书,没有新素材他也只能把旧段子翻来覆去地讲——但听众会腻。一个说书人的段子,连续七天没有更新,场子就冷了一半。连续半个月没有新剧情,茶馆的赌盘就没人下注了。一个月之后,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俩的事已经是旧闻了。”

凤霓裳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开始在茶楼二层的灰尘地面上踱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木板嘎吱作响的裂缝上,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一个作战方案的可行性。“这个逻辑是对的。舆论热度跟灶火一样,没有新柴就会自己灭。但有个前提——我们去哪?去多久?回来之后怎么面对长公主?下月初三她要在府中设宴的事,我们总不能当没收到信。”

“下月初三的事可以拖。只要我们不在京城,长公主总不能派人把我们抓回来赴宴。她是个体面人,体面人做事有底线——底线就是不能为了撮合两个小辈而动用锦衣卫。”洛星河说到这里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又暗了几分,远处的打更人敲了三更天的梆子,沉闷的梆子声穿过朽烂的木窗传进来,像是在为他们的对话打着节拍。

凤霓裳踱到窗边,推开半扇朽烂的木窗,往下看了一眼——茶楼后面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黄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她看了片刻,然后转回头,语气忽然变得干脆利落,跟在校场上定作战方案时一模一样。“既然跑,那就得有计划。先定几个原则。第一,路线不能太明显。如果我们直接走官道往南去江南,沿途驿站全是官家的人,不到三天消息就传回京城了。第二,目标得有意义。不能为了跑而跑——我们可以在路上一并把系统那个破任务给完成了。这样一来跟家里也可以说是去历练,不用显得像畏罪潜逃。第三,阿九必须跟来——他嘴严,不会泄密,而且他跑起来能跟住马。”

洛星河把靠在木柱上的身体直起来。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这种时刻已经下意识地把凤霓裳的“小弟”算作了自己人。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现在不是思考人际关系微妙变化的时候。“那就分头准备。明天夜里出城。各自收拾行李,子时在西城门外的废弃驿站碰头。行李从简——跑路不是搬家,带太多东西会拖慢速度。”

“知道。”凤霓裳从窗台边直起身,走到破桌前拿起九节鞭重新缠回腰间。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提前打预防针的语气说,“我先说清楚,我带的东西都是我路上用得着的。你到时候别嫌多。”

洛星河正在脑子里列自己的行李清单,随口接了句:“我能嫌什么?你总不会把凤府的沙盘搬来吧?”

凤霓裳没有回答。她的耳尖在月光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把九节鞭的扣子扣紧,转身往楼梯口走。她走得很快,快到洛星河还没来得及追问她的行李清单到底包含哪些项目。

第二天夜里,子时正。西城门外废弃驿站。

这座驿站三年前因为官道改线而被废弃了,只剩一座空荡荡的石头院子,院墙塌了半截,马厩的顶棚已经全塌了,只剩几根歪歪斜斜的柱子支棱在月光下。院门上的匾额还在,字迹被风雨剥蚀得只剩“驿”字的下半边还能辨认。洛星河先到。他牵着他爹那匹从马厩里偷出来的枣红马——这匹马脾性极烈,平时除了洛天霸本人谁都不让碰,但洛星河跟它混了三年,已经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专用坐骑。马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他把马系在院子里的拴马石上,坐下来靠着石墙等。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听见了马蹄声。凤霓裳骑着她那匹漆黑的北境骏马从官道拐角处转出来,马背上驮着的行李比他的多了整整两倍。三个大包袱摞在一起,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马鞍旁边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口袋,从形状看不是衣物也不是兵器。

洛星河站起来,目光跳过第一个包袱(看起来是换洗衣物),跳过第二个包袱(从形状判断应该是某种方形盒子),落在第三个包袱上——那个包袱是油纸包的,包得严严实实,但边角处已经渗出了一些深色的油渍,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你那是什么?”他指着油纸包。

“肉干。”凤霓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脸上的表情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五香味的,十斤。”

洛星河沉默了片刻。“十斤肉干。我们要跑路,你带了十斤肉干。”

“跑路也要吃饭。”凤霓裳理直气壮,一边说一边从马鞍旁边解下那个皮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递给洛星河——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演武场上给新兵分发训练用的沙袋,“你尝尝。临走前厨房现烤的,加了花椒和芝麻。”

洛星河接过油纸包打开,一股浓郁的五香味扑面而来。他默默嚼了一块。肉干烤得很干,咬起来需要费点劲,但调味确实不错——花椒的麻和芝麻的香混在一起,咸度刚好,嚼完之后嘴里还有回甘。“还行。”他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她带偏了——他明明是在质疑十斤肉干的合理性,结果她递了一块过来他就吃了。

“你那几个包袱里装的什么?”凤霓裳把马系好,走过来蹲在他的包袱旁边,用手背敲了敲最上面那个。包袱里传来几声清脆的瓦罐碰撞声。

“蛐蛐罐。”洛星河的表情纹丝不动,“五个。”

“五个蛐蛐罐。”凤霓裳重复了一遍,语气跟洛星河说“十斤肉干”时如出一辙,“你要带五个蛐蛐罐跑路。”

“我带蛐蛐罐怎么了?”洛星河立刻反击,“蛐蛐罐至少不占地方,你的肉干占了整整一个包袱。”

“肉干能顶饿。蛐蛐罐能顶什么?你路上饿了吃罐子?”

“罐子里有蛐蛐。铁头将军在里面——我养了一个月,刚咬翻城西虫市上所有的对手。我不可能把它扔在家里,我三妹会把它拿去喂猫。”洛星河拍了拍另一个包袱,“这里还有给马备的铁掌——两副。跑山路马蹄铁磨损快,驿站都废了,上哪找人换?还有三十步长的麻绳,比普通绳子结实,能爬崖能捆东西。还有金创药和消食散——金创药是给你备的,你打起来不要命。消食散是给我自己备的,上次被碰瓷老太太讹进衙门之后我发现肠胃不太好。”

凤霓裳听完,嘴角的弧度从嘲讽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受用。“你倒是想得周到。”她把放在她自己的包袱旁边,挨得很近,像两个挨在一起的小山包,“除了肉干,我还带了指南针、火折子、盐巴、一小包茶叶、两套换洗的夜行劲装、一张你之前补给我的北境地形图——就是被你上次揉皱了又铺平了夹在茶楼破桌子里那张。”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被重新铺平、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在月光下展开。地图上那些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折痕还在,但已经被她用砚台压过,比之前平整了很多。洛星河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忽然想起上次在茶楼里他把地图扔给凤霓裳的时候是揉成一团扔的——当时他正在气头上,觉得带张破地图没什么用。她不但捡起来了,还铺平了,还压过了,还带上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凤霓裳手里接过地图,重新叠好放进自己的包袱里,然后忽然停住动作,转头问凤霓裳:“阿九呢?”

“在。”阿九的声音从驿站院墙上传来。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见阿九蹲在院墙的塌口上,肩上扛着那根削得溜尖的枣木短棍,脚边放着一个极小的粗布包袱——大概只有洛星河一个蛐蛐罐那么大。他什么时候到的、怎么到的,洛星河和凤霓裳都没注意到。

“你的行李就这么点?”洛星河仰头看着阿九。

“够用了。”阿九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他走到两人面前,从那个小包袱里掏出一小包油纸裹好的东西——是芝麻饼,烤得两面焦黄,用油纸裹了三层,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备了两天的量。路上遇到镇子可以补给。”然后他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卷细麻绳、一块磨刀石、一小包盐巴、一小卷绷带,每一样东西都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像一个微缩版的军用辎重清单。“我还带了这个——”他把那根削尖的枣木短棍拔出来,往地上一插。短棍的尖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棍身上被削出了一道浅浅的血槽。

洛星河看着那道血槽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枣红马,又看了看凤霓裳的北境黑马,再看了看阿九。“你没有马。我们骑马,你怎么跟?”

“跑。”阿九把短棍扛回肩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我跑起来能跟住马。跑了三年了,习惯了。”

洛星河低下头继续翻自己的包袱,嘴里嘟囔了一声什么——好像是“怪物”,也好像是“厉害”——然后从里面翻出一小罐跌打药膏递了过去。“给你备的。你跟着她打架,总有不小心挨到的时候。这个药膏比普通的见效快。”

阿九接过药膏,低头看了看罐子上贴的标签——是京城同仁堂的上等货,一小罐值三钱银子。他把药膏放进自己的小包袱里,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弯腰放东西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洛星河把地图重新折好放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马旁边检查了一遍行李的捆扎是否结实,又蹲下去挨个把五个蛐蛐罐用麻布裹了一圈——铁头将军在罐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鸣叫,振翅撞在罐壁上。他轻轻拍了拍罐盖,低声说了句“别闹,带你出去见世面”。

凤霓裳则站在旁边翻检她的肉干包袱,手指捏着包袱里的分量,重新用油纸裹了一层又用细绳捆好。她抬头环顾这座破败的驿站——石墙上的苔藓、断壁旁的荒草、歪在地上的马厩柱子,都已经在月光下沉睡。她转头对他们说,语气干脆利落:“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