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生辰宴变修罗场（中）

洛夫人落座的时候，凤霓裳正好抬头看了苏晚晴一眼。两个女孩子的目光在空中对了一下，互相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凤霓裳低下头喝汤，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洛星河注意到，她喝汤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汤匙碰碗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一点。

“叮——检测到目标凤霓裳行为异常。心跳频率上升15%，呼吸频率上升10%。系统分析：可能原因包括——情绪波动、对当前社交环境的不适应、或对宿主与其他女性接触的反应。”

洛星河在脑子里回了一句：“你少在那儿瞎分析。她喝汤喝快了关我什么事？”

“叮——本系统只是客观呈现数据，宿主可自行解读。”

洛星河决定不理系统。他把注意力转回苏晚晴身上，发现她已经端起茶杯在慢慢品茶，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连端茶杯的手指弯度都恰到好处。她喝茶的时候眼帘微垂，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江晏在隔壁桌远远地朝洛星河挤眉弄眼，嘴型说的是“漂亮吧”。

洛星河瞪了他一眼。

宴会正式开始。洛天霸率先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犬子不才”“多亏诸位抬爱”之类。他说到“犬子不才”的时候，凤啸天重重咳了一声，洛天霸装作没听见。然后是凤啸天举杯，说了几句“小女性情顽劣”“也请诸位多多包涵”。他说到“性情顽劣”的时候，洛天霸非常刻意地清了清嗓子。两位老父亲隔空互怼，满桌宾客看得津津有味。

洛星河趁着大人们推杯换盏的空档，偷偷观察了一下桌上的局势。凤霓裳正在跟她面前的糖醋排骨较劲，筷子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表情逐渐暴躁。苏晚晴比她从容得多，每道菜只夹一筷子，细嚼慢咽，时不时拿帕子轻拭唇角，全程面带微笑，像是从《闺秀礼仪指南》里走出来的人形立牌。

系统的弹窗又来了。

“叮——检测到当前场景为理想的任务执行时机。建议宿主立即对苏晚晴执行【展示你温柔的一面】任务。示范动作一：为她斟茶。”

洛星河看了一眼苏晚晴的茶杯。杯里的茶水还有大半杯。

“叮——示范动作二：为她夹菜。桌上那盘清蒸鲈鱼鲜嫩可口，距离苏小姐的筷子约有四十厘米，是绝佳的夹菜对象。”

洛星河看了一眼那盘鲈鱼，又看了看苏晚晴。苏晚晴正在吃一块藕片，吃相文雅得像一只啃莲花的兔子。

他咬了咬牙。算了，夹个菜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把筷子伸向那盘鲈鱼，挑了一块最好的鱼肚肉，手腕一转——

“苏小姐，尝尝这鱼。”他把鱼肉放进苏晚晴碗里，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苏晚晴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鱼肉，又抬头看了看洛星河。她的表情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先是意外，然后是困惑，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但她很快恢复了端庄的微笑，微微颔首：“多谢洛公子。”

“不客气。”洛星河保持着脸上那个练习过的微笑。

“叮——温柔行为完成度：1/3。请继续。建议下一步：与她轻声交谈。”

洛星河搜肠刮肚想找个话题。

“苏小姐从江南来，一路上可还顺利？”

“还好。”苏晚晴轻轻点头，“只是路上遇到了一场雨，在驿站多歇了一天。”

“哦。下雨啊。下雨好。春雨贵如油。”

苏晚晴礼貌地笑了笑。

沉默。

洛星河发现自己跟苏晚晴之间没有任何共同话题。他聊不来琴棋书画，苏晚晴显然聊不来打架斗殴。他能跟她聊什么？聊“上次在街上把三个混混踢进护城河的技巧”？还是聊“如何用鸟窝引发一场追逐战”？

他只好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这回是清炒虾仁。

“叮——温柔行为完成度：2/3。只剩最后一项了！宿主加油！”

苏晚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虾仁，嘴角的弧度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心里在想什么，洛星河不知道，但从她的微表情来判断，大概不是“这位公子好生温柔体贴”，而更像是——“这人为什么要不停给我夹菜？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而对面，凤霓裳终于把那块该死的糖醋排骨夹起来了。她一口咬下去，目光越过满桌的菜，看了一眼洛星河和苏晚晴的方向。洛星河正微微侧身对着苏晚晴，脸上挂着那个她在门口就看过的假笑，手里的筷子还在往苏晚晴碗里送东西。

凤霓裳把排骨嚼得格外用力。

“叮——龙傲天争霸系统Pro Max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当前情绪成分：烦躁43%、不悦28%、其他29%。系统建议：宿主不必在意无关目标的互动——”

凤霓裳在脑子里“啪”地把系统通知划掉了，伸手去夹第二个排骨。

与此同时，洛星河的脑子里，系统正在发布第三个任务。

“叮——【为她作诗一首】任务进入执行窗口！当前时机评分：85分！建议宿主立即行动！诗句建议：可以从苏小姐的容貌入手，结合此刻的宴会氛围。参考范例：‘佳人何皎皎，明眸若秋水。一顾倾城色，再顾倾人国。’”

洛星河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你让我念这种诗？”他在脑子里吼，“你是不是想让我当场社死？！”

“叮——该参考范例经过本系统精选，情感饱满度95分。宿主可在此基础上进行个性化改编。”

“我不会改编！我连原版都不会念！”

“叮——宿主，任务失败的惩罚是公开朗诵《三字经》全文。宿主希望在一百多位宾客面前念‘人之初性本善’吗？”

洛星河沉默了。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在主桌前站起来，当着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的面，一本正经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的画面。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当场用筷子戳穿自己的喉咙。

不如作诗。至少作诗还可以糊弄。谁知道他作的是不是诗？在座的大多数都是武将，听他念完只要字数对仗，说不定还会鼓掌。

洛星河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转向苏晚晴。

“苏小姐。”

苏晚晴放下牙箸，转头看向他，目光温和平静。

“洛公子有何指教？”

洛星河感觉自己的嗓子在收紧。他瞥了一眼对面的凤霓裳——她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望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笑意。他瞥了一眼隔壁桌的江晏——那家伙已经放下了瓜子，身体前倾，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瞥了一眼他娘——洛夫人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团扇后面的嘴唇在动，看唇形像是在说“上啊儿子”。

“我……”洛星河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疯狂搜索他能想到的所有美好词汇，“我想……为苏小姐……作一首诗。”

苏晚晴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诧异：“洛公子会作诗？”

“略懂。”洛星河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正在跳崖，脚已经离地了，“我……刚才看到苏小姐，忽然有感而发。”

“愿闻其详。”苏晚晴把身体微微转过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周围的几桌宾客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放低了交谈的声音，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这边飘。

洛星河张开了嘴。

大脑一片空白。

“叮——紧急支援！系统正在为宿主生成诗句——生成完成。请宿主按以下内容念诵——”

洛星河来不及过滤，直接把系统塞进他脑子里的字一个个念了出来。

“苏家有女初长成。”

第一句出口，苏晚晴的表情动了一下。洛星河感觉自己的脚趾在靴子里扣紧了地面。他硬着头皮继续念。

“养在深闺人未识。”

苏晚晴的表情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比刚才大——她的眉毛微微往中间靠拢了一点，嘴角保持的弧度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抖动。

洛星河继续念第三句。

“天生丽质难自弃。”

这句一出口，周围几桌彻底安静了。江晏手里的瓜子掉在了桌上。沈鹤放下了手里的书。隔壁桌一个正在倒酒的丫鬟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苏晚晴的表情彻底变了。她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写满了一个清晰无比的问题——这什么玩意儿？

洛星河的第四句卡在喉咙里。系统还在他脑子里推送最后一句——“一朝选在君王侧”。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是洛星河，他爹是大将军，他不是君王。他念“一朝选在君王侧”是什么意思？是说苏晚晴应该嫁给皇上？还是说他自比君王？不管哪个意思，他今天念完这首诗，明天可能就不用活了。

他硬生生把第四句咽了回去。

宴席上一片寂静。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对面传来的一个声音。

“噗。”

凤霓裳把嘴里的排骨喷了出来。

她没有笑出声——她用手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里全是憋笑憋出来的泪花。她那只拿着筷子的手在发抖，筷子头上的半块排骨颤颤巍巍地晃着，随时可能掉下来。

洛星河用一种“你敢笑我就跟你拼命”的眼神瞪着她。

凤霓裳用一种“我已经笑完了你爱拼命就拼命吧”的眼神回瞪他。

然后苏晚晴开口了。

“洛公子，”她的声音依然是温温柔柔的，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腔调，但每个字之间都有微妙的停顿，像是在努力组织措辞，“这首诗……是从何处学来的？”

“是我即兴而作。”洛星河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苏晚晴沉默了两息。这两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茶杯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洛公子真是，”她把茶杯放下，嘴角的弧度恢复了标准状态，“别出心裁。”

“别出心裁”四个字被她咬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的。洛星河这辈子头一回知道，原来“别出心裁”这四个字可以用这种语气说出来——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明显的负面情绪，但你就是能听出来，她真正想说的是“你是不是疯了”。

“叮——【为她作诗一首】任务完成。系统评估中——诗句完整度75%（第四句未念出）、情感饱满度60%、临场发挥30%。综合评分：及格。任务奖励减半：情绪值+50。另：检测到目标苏晚晴对本次互动的真实反应——‘困惑’占62%、‘尴尬’占28%、‘略微好奇’占10%。好感度未出现正向波动。建议宿主后续改进策略。”

洛星河在脑子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

而苏晚晴已经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菜了。她吃东西的动作依然是那么优雅从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微微抿着的嘴角和偶尔往洛星河这边飘来的眼神，透露出她内心的真实活动——这个男的，到底靠不靠谱？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杯遮住了她的脸，但没有遮住她眉尖那一点微蹙的弧度。她放下茶杯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对面还在憋笑的凤霓裳。

两个女孩的目光再次对了一下。

这一次，凤霓裳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她大大方方地看着苏晚晴，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笑意，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奇妙的审视。

苏晚晴也没有移开目光。她迎着凤霓裳的视线，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露出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貌微笑。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息，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洛星河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忙着在脑子里跟系统对骂。

“你差点害我当众朗诵‘一朝选在君王侧’！你是想让我被御史台弹劾还是想让我被皇上砍头？”

“叮——诗句推荐基于文学性考量，未充分考虑现实政治因素。本系统将优化推荐算法。”

“你优化个屁！”

“叮——请注意文明用语。系统提示：苏晚晴对宿主的好感度当前为‘中立偏疑惑’。建议宿主在接下来的宴会环节中寻找机会，展现真实自然的一面，以扭转负面印象。”

洛星河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把所有的憋屈都嚼进了肉里。红烧肉是甜的，但他嚼出了满嘴的苦涩。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门口唱名的司仪声音高亢地响起——

“顾家小侯爷到——”

凤霓裳嚼排骨的动作骤然停了。

宴席上的喧嚣声忽然低了几度，像有人把一整锅沸水端离了灶火。洛星河咬着筷子，斜眼往门口瞟，余光却鬼使神差地先落在了凤霓裳身上——她正把那块排骨缓缓放回碗里，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下一秒，她眼皮一抬，正好撞上洛星河偷看的视线。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洛星河飞速把眼睛移回自己碗里，用筷子戳了两下无辜的红烧肉。凤霓裳也把脸转了回去，幅度大得像被人拽了一把。

周围推杯换盏的热闹重新涌回来，淹没了两桌之间那道一闪而过的寂静。

洛星河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看她干什么？

但他嚼着嚼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凤霓裳那边飘了半寸。她正垂着眼帘，神色淡淡的，像是根本没听见司仪唱名。但她的筷子再也没碰过那盘糖醋排骨，手边的茶也没再端起来过。

洛星河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嚼他的红烧肉。嚼着嚼着，发现这块肉比刚才那块还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