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河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东墙。
他把鸟窝交给了赵四,把袖子上新添的口子用胳膊肘夹着不让路过的小丫鬟看见,一路走得飞快。他住的院子叫“抱月居”,是他十二岁那年自己题的名——当年他觉得这名字风雅至极,后来他大哥洛星澜来串门,看了一眼匾额,慢悠悠说了句:“抱月?你不如直接叫‘抱窝’。”从此他再也没跟大哥提过这匾的事。
进了屋,他把门一关,外袍一脱,整个人往榻上一倒。
脑子里那个蓝色面板还亮着,右下角有个商城入口闪着金光。洛星河翻了个身,抓起被子蒙住头,试图用意念把那面板关掉。
面板纹丝不动。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他蒙在被子里闷声说。
“叮——系统提示:本系统运行不需要宿主视觉参与,蒙住眼睛不会影响面板显示。另外,检测到宿主心率偏高、肾上腺素水平上升,建议宿主进行深呼吸练习以平复情绪。商城内已上架‘静心咒·初阶’,原价50情绪值,现首充特惠仅需30——”
“不要。”
“宿主,静心咒可以有效——”
“我说不要。”洛星河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桃花眼瞪着天花板,“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你为什么绑我?第二,绑我之前为什么不问我的意见?第三,你什么时候走?”
面板安静了两息。然后弹出一行字:
“叮——回答一:本系统依据宿主情感潜能指数进行筛选绑定。宿主洛星河的情感潜能指数评分为S级,位列本批次候选宿主前三。回答二:系统绑定流程基于高维协议,无需宿主事先同意。回答三:系统解绑条件为——宿主完成全部主线任务。当前解绑进度:0%。”
洛星河盯着那些字看了三遍。
“情感潜能S级?”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我?情感潜能?你确定你没测错人?我爹都说我铁石心肠——去年我三妹从树上摔下来哭得震天响,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叮——情感潜能不等于情感表达能力。宿主的冷漠表象恰恰是高度情感防御机制的体现。越坚硬的外壳,越说明内部构造复杂。本系统对宿主的评估不会出错。”
洛星河不想跟它讨论什么“防御机制”。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那你绑错人了。我没什么情感潜能,也不想当什么深情男主。要我说,你不如解绑了去找我大哥——他成天写诗,动不动就‘此情无计可消除’,你绑他准没错。”
“叮——洛星澜的情感潜能评分为B级,不符合系统绑定标准。”
“……你连我大哥都测过了?”
“本系统在筛选阶段对所有候选宿主直系亲属均进行了扫描。候选宿主洛星河为本批次唯一S级评分者。”
洛星河把被子重新蒙上头。
他决定换个策略,先冷处理。这东西寄居在他脑子里,赶又赶不走,骂又骂不停,但至少它现在还没发布什么离谱的任务——刚才那个“一眼万年”虽然丢人,但屋顶上只有凤霓裳一个人看见了。凤霓裳嘴虽然毒但应该不会到处说。应该。
他刚觉得事情还不算太糟,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洛星河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对这个“叮”已经产生了生理性的恐惧,听到就头皮发麻。
“宿主,检测到您的心态存在严重偏差。本系统有责任提醒您:系统任务不是‘离谱’,而是‘必要的成长路径’。另外,检测到您刚才在屋顶上与目标凤霓裳的互动存在多处不达标行为——您在被强制执行任务时内心持续产生抗拒情绪,任务完成后对目标言语粗暴,且在分别时不仅没有进行情感表达还以‘哼’作为结束语。根据《女频攻略系统宿主行为准则》第4章第12条,此类消极怠工行为将触发惩罚机制。”
洛星河从被子里弹起来:“等等——什么准则?什么惩罚机制?你刚才发布任务的时候没说有惩罚——不对,你说任务失败的惩罚是秃顶,但我任务没失败啊!评分还是优秀!优秀你懂不懂!”
“叮——任务完成度与日常行为评估是两个独立的评估体系。任务完成度保证宿主不会因单次任务失败而受罚;日常行为评估则对宿主的整体态度进行监控。宿主刚才在屋顶上的表现——言语粗暴一次、冷淡以对一次、以‘哼’结束互动一次——已触发三次警告。累计三次警告自动激活惩罚机制。”
洛星河张着嘴,一句“你们系统也搞绩效考核”还没说出口,一股电流从他后脑勺炸开。
他整个人在床上弹了一下。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弹了——脊椎弯成一张弓,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的一声脆响。那电流不是普通电击的刺痛,而是一种从颅骨内部炸开的酥麻,从头顶一路灌到尾椎骨,每一根骨头都在共振。同时鼻子里涌上一股毛发烧焦的气味。
大概过了五息——洛星河后来回忆说是五十息——电流停了。他“扑通”一声摔回床上,四肢摊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把里衣浸了个透。
“叮——惩罚执行完毕。惩罚等级:一级电击。附加效果:发型强制变更。时效:十二个时辰。”
洛星河颤巍巍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他的头发平时是束起来的,用一根银簪绾着。此刻簪子还在,但簪子上面的头发——他摸上去的手感不对。那不是丝绸般顺滑的发丝,而是蜷曲的、蓬松的、每一根都炸开的——他手指插进去的时候甚至听见了细小的静电噼啪声。
洛星河踉跄着扑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影让他瞳孔骤缩。
面色苍白,嘴唇微颤,桃花眼里还残留着被电击后的惊恐。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原本柔顺的墨发从发根开始全部炸了起来,每一绺都以不同的角度往不同的方向怒张着,像一颗被雷劈了的蒲公英。银簪还别在发髻上,但发髻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配合那些炸开的碎发,整颗脑袋看起来就像一朵炸了毛的黑牡丹。
洛星河盯着镜子看了整整五息。
然后他的惨叫声划破了洛府夜空的宁静。
“啊————!!!”
抱月居外头值夜的小厮被这一嗓子吓得从台阶上滚了下去。等他连滚带爬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二少爷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蹲在铜镜前,双手抱头,十指插在爆炸的头发里,背影在烛光下颤抖不已。
“二、二公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又中风了?要不要小的去请大夫——”
“出去。”洛星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可是公子您刚才叫得那么惨——”
“我叫你出去!!!”
小厮连滚带爬地出了门,还不忘把门带上。他站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努力压制的咒骂声。虽然他听不太清具体在骂谁,但隐约捕捉到了“破系统”“杀千刀的”“滚”之类的字眼。小厮打了个哆嗦,决定今晚对抱月居里的任何动静都装作没听见。
屋里,洛星河正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心情面对着一个惨痛的现实:他被电击了。而且他变成了爆炸头。
“‘爆炸头’算哪门子的赏罚分明?!”他对着镜子咬牙切齿。
“叮——比秃顶好。”
洛星河竟无言以对。
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那头发炸得实在太厉害了,简直像脑袋上顶了一团乌云。他试着用手压了压——压下去立刻弹回来,还带着噼啪静电。他试着拿梳子梳——梳子刚碰到发丝就被弹开,静电火花在铜镜里闪了一下。他试着拆了发簪想把头发散下来重新梳——但头发炸得太厉害,发簪根本拔不出来,像是长在里面了。
洛星河放弃了。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铜镜架子,仰头看着房梁上摇曳的烛影,生无可恋。
“这造型要持续多久?”
“叮——十二个时辰。明日戌时自动复原。”
十二个时辰。也就是一天一夜。
洛星河闭上眼睛。他明天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被人看见。他要装病。对,装病。就说是今天爬屋顶累着了,感染风寒,卧床不起,谁也不见。
他正要为自己的机智点赞,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至少三四个人。紧接着响亮的大嗓门就在院子里炸开了。
“星哥儿!星哥儿你怎么了!刚才谁在叫?是不是凤家那丫头又打上门了?!”
洛星河浑身一僵。
他爹回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吹灭蜡烛、爬上床、盖上被子、装死——门就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洛天霸迈着大步走进来。
洛天霸今年四十二岁,生得魁梧轩昂,浓眉虎目,下颌方正,左眉骨上有一道陈年剑痕——据他本人说是二十年前被三个高手围攻时落下的,但他夫人白素贞每次听到这个版本都会在旁边温温柔柔地补充一句:“是被一只猫抓的。”
此刻他穿着朝服,腰带还没解,显然刚从衙门回来,听说儿子出事就直接冲过来了。他的脚步声震得地板直颤。
“星哥儿!老子听人说你刚才叫得比杀猪还惨——人呢?是不是凤家那丫头又——”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在铜镜前的地上找到了目标。
然后他的脚步骤停。
洛天霸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变化过程:先松了口气——儿子还活着;然后是困惑——儿子蹲在地上干什么;紧接着是震惊——儿子的脑袋是什么情况;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想笑”和“想打人”之间的微妙表情上。
父子俩对视了片刻。
洛星河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没事没事都散了吧”的笑容。
洛天霸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星哥儿,”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那脑袋是怎么回事?”
洛星河咽了口唾沫。他的脑子飞速运转——不能说系统,不能说电击,不能说他刚才被判“日常行为消极怠工”。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他灵光一闪,“我刚才在尝试一种新的……发型。最近京城很流行。”
洛天霸沉默了两息。
“京城流行把脑袋弄成鸡窝?”
“这不是鸡窝,这叫——”洛星河搜肠刮肚,拼命回忆大哥平时评价诗词时用的那些词,“这叫‘蓬松感’。对,蓬松感。爹你不懂,这是文人的审美。大哥肯定懂,您问他。”
“你大哥不在。”
“那您等他回来再问。”
洛天霸深吸一口气。他这辈子见识过很多儿子闯祸的花样——烧房子、砸摊子、跟人打架打进衙门,甚至有一回不知道怎么搞的把自己挂在了城门口的大旗杆上。但把脑袋搞成一朵炸毛的蒲公英?这倒是头一回。
他决定先不管头发的事。
“你刚才叫什么?”他皱着眉问,“你是被人打了还是自己作的?”
“都不是——我我我看见了只老鼠。”洛星河脱口而出。
“老鼠。”洛天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写满了“你觉得老子会信吗”。
“特别大的一只老鼠。有这么长。”洛星河用手比了个长度,“从那边跑过来,我一时没防备,吓了一跳。您知道我从小就怕——”
“你三岁就敢徒手抓老鼠,还把它塞进你大哥的书箱里。”洛天霸面无表情,“你大哥那个书箱到现在还有老鼠牙印。”
洛星河:“……那老鼠不一样。那老鼠是田鼠,刚才那只是——是——”
“是什么?”
“是……城里老鼠。城里老鼠比田鼠凶。”
洛天霸揉了揉太阳穴。他决定放弃追问。儿子的头发显然出了什么说不出口的意外,反正这小子从小就花样百出,多一个爆炸头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房子没烧,只要没人来告状,其他都算小事。
“行了。”他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自己倒了杯冷茶,“不管你脑袋是怎么回事,老子也不问了。反正你明天要是敢顶着这脑袋出门,别怪老子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明天不出门。”洛星河立刻保证。
“最好。”洛天霸灌了口茶,舒了口气,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凤啸天。他说他闺女今天追杀你上了房?因为一个鸟窝?”
洛星河心虚地移开目光。
“你们俩就不能消停两天?”洛天霸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责怪,“每回你们两个闹起来,老子就得应付凤啸天那张臭脸。他在朝堂上就够烦了,下了朝还得因为闺女的事跟我阴阳怪气——你知道他今天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洛将军,令郎今日在屋顶上对小女含情脉脉,此等行径有辱斯文,还请洛将军给个说法。’”洛天霸学着凤啸天那副一本正经的语气,学得还挺像,“含情脉脉?我儿子对凤家丫头含情脉脉?老子当时就想说——凤啸天你是不是眼瞎,我儿子看见你闺女跑得比兔子还快,还含情脉脉?”
洛星河在心里给凤啸天记了一笔。
“行了,睡吧。”洛天霸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的脑袋,嘴角抽了抽,最终忍住了没笑,“明天别出门。要是让你娘看见你这副样子,她肯定要把你按在椅子上梳头梳到哭。”
洛星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浑身一激灵。
洛天霸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远。
洛星河瘫回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系统面板安安静静地浮在视野角落,没有弹新消息,但也没有消失。
他正要闭上眼睛,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是他娘的步法,轻得像猫踩瓦。紧接着是洛夫人白素贞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星河,娘给你端了碗安神汤。方才你爹说你受了惊吓,娘特意让厨房熬的。”
洛星河瞳孔骤缩。
他现在这个样子绝对不能让他娘看见!他娘看见他的爆炸头,第一反应绝对是关心,第二反应绝对是追问,第三反应绝对是让他从头到尾交代清楚。而他娘盘问人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去年他把大哥珍藏的字帖拿去垫桌脚,他娘只用了三句话就让他全招了。三句话!
“娘!不用了!我没事!”他朝门外喊,声音因紧张而高了半调。
“娘都端来了,你开门。”
“我——我已经脱衣服睡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洛星河屏住呼吸,祈祷他娘就此放弃。
然后他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他忘了——他娘有他房间的备用钥匙。从小到大都有。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洛星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了被子里,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绺炸开的发梢从被子边缘倔强地弹出来。他迅速把那绺头发也塞进去。
白素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走进来,看见儿子裹成一团的样子,脚步顿了顿。
“星河?”她走到床边,把汤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去掀被子,“你这是怎么了?发烧了?”
“没有!”洛星河死死拽住被角,声音闷在被子里面,“我没发烧!我困了!娘你放下汤就走吧!”
白素贞没有走。
她在床边坐下来,目光落在被子上——准确地说,落在被子边缘一个鼓起的小包上。那个小包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颤动着,像是里面藏了只被雷劈过的刺猬。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星河,”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你头发怎么了?”
被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娘不知道你头发怎么了,”白素贞慢悠悠地说,“但你的头发从被子底下戳出来了。好几根。像刺猬。”
被子里的洛星河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呻吟。
白素贞伸手,精准地捏住被角,然后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虽然她的动作看起来依旧优雅——把被子掀开了。
洛星河顶着一颗炸成蒲公英的脑袋,正用一种“我死了我已经死了”的表情看着她。
白素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端详了儿子的新发型整整三息,然后缓缓开口:“挺别致的。比之前那个‘孔雀开屏’造型有进步。”
洛星河想起上个月自己学人用发胶把刘海全竖起来的糗事,脸一热:“娘,这是意外。”
“什么意外?”
“……雷劈的。”
“今天没打雷。”
“我……被静电打了。对,静电。可能是最近天气干燥,我刚才摸了一下铜镜,就——”
“星河。”白素贞打断他,语气依然温柔,但眼神里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从小到大,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高一点点。现在它正在高。”
洛星河本能地用手捂住左边眉毛。
白素贞被他这个动作逗得笑出了声。她把安神汤端起来,塞进儿子手里,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行了,娘不追问你。但你要答应娘一件事。”
“什么事?”
“后天去锦园赴宴的时候,”白素贞微微一笑,“不许顶着这脑袋去。”
洛星河愣了一下:“什么赴宴?”
“你爹没跟你说?凤家那边递了帖子,说两家一起坐坐,商量你生辰宴的事。”
洛星河的脸瞬间垮下来。
白素贞看着儿子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巧妙地避开了那些炸开的发丝,没有碰到——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凤家那丫头今晚也挨训了。她娘方才派了人过来递话,说凤大小姐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晚在自己院子里——”她故意顿了顿。
“在自己院子里怎么了?”洛星河没忍住,追问了一句。
“叫了一声。”
“叫了一声?”
“汪。”白素贞学了一声狗叫,学得轻描淡写,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她院子里的丫鬟来传话时被我听见了。说凤大小姐也不知道中什么邪了,对着月亮学了声狗叫。她弟弟凤凌云恰好在院门口撞见,姐弟俩在门口嘀嘀咕咕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