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琴房日常

云初发现刘耀文有个毛病——他弹琴的时候必须喝冰可乐。

琴房角落那台老式冰箱是上届学长留下的，插头松了，得用胶带缠两圈才能用。刘耀文第一次拉开冰箱门的时候，里头只有半瓶过期的矿泉水。第二天云初再去，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六罐可乐，铝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阳光里亮晶晶的。

“你买这么多干嘛？”云初从作业本上抬起头。

刘耀文已经打开一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滚动了一下。“怕你偷喝。”他擦擦嘴角，重新把手放回琴键上，“给你备的。”

云初没喝。她把自己那罐放在窗台上，看水珠慢慢汇聚，沿着罐壁淌下来，在灰扑扑的窗台上洇出一小圈深色。刘耀文弹琴的时候不喜欢看谱子，他把谱架推到一边，把手机架在原来放谱子的地方——屏幕上是不知从哪个网站扒下来的原神抽卡视频。

“你能不能专心点？”

“我很专心啊。”他手指没停，眼睛却瞟向屏幕，“这段和声进行跟甘雨大招特别配，你听——”

他真把那段旋律弹出来，又加上几个和音，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好像确实有点中二。”

云初觉得他每次写不出曲子的时候就会开始胡闹。比如把《致爱丽丝》弹成摇滚版，或者突然开始用钢琴模仿楼下便利店的门铃声。最离谱的一次，他用一只手弹肖邦，另一只手在给橡皮擦画表情包。

“你画的是什么？”

“这是你。”他把橡皮举起来，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圆脸女孩，表情跟云初现在一模一样——眉毛皱起来，嘴角往下撇。

“我哪有这么丑。”

“有啊。”他笑得眼睛弯起来，“你每次觉得我弹得不好听的时候就这样。”说着把橡皮翻了个面，“你看，这边是你觉得好听的样子。”

另一面画着同样圆脸的女孩，眉毛舒展开，嘴角上扬，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音乐符号。

云初把橡皮抢过来装进自己笔袋。刘耀文也不恼，转回去继续弹琴，肩膀还在微微抖着笑。

五月末的时候天热起来，琴房的旧空调坏了，开半小时就开始滴水，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刘耀文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白T恤，后背被汗浸出浅浅的痕迹。他弹到一半停下来，把T恤下摆撩起来扇风，露出腰侧一道淡淡的旧疤。

“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小时候翻墙摔的。”他放下衣摆，又去够可乐罐，“你小时候没摔过？”

“我比较乖。”

“骗人。”他转过凳子面对她，手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乖学生会在琴房待一整个下午听人弹不着调的曲子？”

云初说不过他的时候就不说话。她把目光转回作业本，但那些化学方程式好像突然变成了外星文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喂。”刘耀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近了一点，“我新写了一段副歌，你听听看。”

他弹了一遍。是一段很温柔的旋律，像傍晚的风穿过走廊，带着点薄荷和青草的味道。

“好听。”云初诚实地点头。

“那这段写给你。”

他说得那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云初转过头看他，他已经转回钢琴前面，耳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他装作很忙地在谱子上写写画画，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那天傍晚云初走的时候，刘耀文破天荒没说“明天见”。他站在琴房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云初脚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她手心。

是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糖纸在夕阳下折出细碎的光。

“路上吃。”他说。

云初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看见她回头就挥了挥手。她捏紧那颗糖，转进走廊拐角才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橘子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想起小时候生病吃药之后妈妈给的那颗糖，也是橘子味的。

第二天她到琴房的时候，刘耀文已经在了。他背对着门坐在琴凳上，听见开门声没回头，只说：“冰箱里有新的可乐。”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他转过半边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改谱子改到三点。”

云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见谱纸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符号，有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小小的“这里不对”“重写”“算了就这样吧”。最下面一行是新添的旋律，用铅笔轻轻画着，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认出那是昨天他弹给她听的那段副歌。

“这个，”云初指了指，“昨天不是已经写好了吗？”

刘耀文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耳朵又红了。“后来觉得……还能更好。”他伸手想把那段划掉，被云初拦住了。

“别划。”

他停下手，抬头看她。琴房的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跟夕阳的光不一样，是清透的、干净的，把空气中浮动的灰尘都照成细细的金粉。刘耀文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亮，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浅的棕色。

云初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她从笔袋里掏出那支红笔——他昨天落在琴房的——在谱子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很好听。不用改了。”

刘耀文低头看了好久。久到云初开始后悔，想着要不要把那张谱纸抢过来揉掉。但他突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狡黠的笑，是很轻、很软的一个笑容，像有人往他心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到脸上来。

他把那张谱纸小心地折好，夹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云初看见那个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两个字，是他的笔迹——

“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