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玄清观时,天还没亮透,但山门前的石狮子不见了。
不是被偷了,是石化成了灰。风一吹,簌簌地掉渣,露出里面鲜红的砖芯——像剥了皮的血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还好好的,但指尖总是不自觉地泛起一层黑釉似的光。那是井水的颜色。
墨杳从我肩上跳下来,落到那堆石狮子灰烬上,新长出来的左眼星光流转,轻轻一吸,那些灰烬便聚拢成了一个小小的石狮子形状,摆在门槛边。
它这是在……修门神?
我没力气吐槽,捂着肚子进了观。腹部的烙印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感觉肚子里那口井在晃荡,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汩汩的水声。
刚跨进大殿门槛,我脚下一绊。
低头一看,不是门槛,是一截白森森的指骨。
大殿里,三清像还在,但供桌底下的蒲团全烂了,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骨头——不是人骨,是各种动物的骨头,鸡、鸭、鱼、甚至还有只猴子的头骨,整整齐齐码在香案上,像是在开会。
“哟,回来啦?”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神像背后传来。
我头皮一麻,手一挥,一道无形的煞气鞭子抽了过去。
“哎呦喂!”一声惨叫,一个穿黑袍、戴着高帽的身影被抽了出来,重重摔在供桌上,压碎了好几个头骨。
那是白无常?不对。
这货帽子上的“一见生财”写成了“一见赔钱”,舌头耷拉到肚脐眼,手里拿的不是哭丧棒,是一杆算盘。
“我是来谈生意的!”他抱着算盘惨叫,“沈炼师,你这煞气太冲,把这一片的阴阳路都冲塌了!现在全城的孤魂野鬼都往你这观里挤,我这业绩……”
他说着,指了指大殿角落。
我这才看见,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整个偏殿。有吊死鬼、淹死鬼、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缢鬼,正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求助。
“他们……怎么不进来?”我问。
“进不来啊!”那假无常哭丧着脸,“你身上那味儿,比阎王爷的洗脚水还冲。他们靠近三尺就得魂飞魄散。这不,都堵门口了,搞得我KPI完不成,上面要扣我工资啊!”
我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我现在不仅是“天伤”的容器,还是这方圆百里的“阴阳十字路口”?
我想赶人,可看着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又想起了井里那些冤魂的哀嚎。
墨杳跳上供桌,一爪子拍碎了假无常的算盘。
“喵。”(翻译:闭嘴,烦死了。)
假无常吓得一哆嗦。
我叹了口气,走到大殿中央,盘膝坐下。腹部的烙印灼热滚烫,我尝试着引导那股力量,没有外放,而是向内收敛。
渐渐地,我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收敛了一些。
那些鬼魂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两步……没有被魂飞魄散。
他们感激地冲我行礼,然后自觉地找角落蹲下,把大殿挤得满满当当,却秩序井然。
“这……这就行了?”假无常目瞪口呆,“大佬,您这业务范围挺广啊,还兼营地府收容所?”
我没理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口井的变化。
以前,井水是狂暴的洪水。现在,似乎多了一道闸门。我能感觉到,这些鬼魂身上的怨气被井水过滤,变成了纯净的“阴德”,反哺给我一点点微弱却清凉的气流。
这感觉……像是修行。
“听着,”我睁开眼,盯着那假无常,“回去告诉你们上司,这观我征用了。以后这一片的孤魂野鬼,都归我管。”
“啊?”假无常傻眼了,“这不符合流程啊……”
“流程?”我冷笑一声,眉心那道疤痕隐隐作痛,“去告诉你家阎王,就说‘天伤’睁眼了。他要是敢派人来收保护费,我就把井水倒进他的忘川河里。”
假无常连滚带爬地跑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鬼魂们压抑的呼吸声。
墨杳跳进我怀里,新长出的左眼眨了眨,倒映出我现在的模样——眉心一道疤,眼底两丛火。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道:“看来这玄清观,以后得改名了。”
“改成什么?”
“天伤观。”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悠远的钟鸣。
不是观里的钟,是城里最大的东岳庙的方向。
钟声里,我听到了熟悉的童谣,被放大了千百倍,回荡在整个城市的夜空:
“井盖碎,魔眼开……小小道士坐观台……
剥了皮,抽了骨……还有九个等你来……”
九个?
我猛地站起身,怀里的墨杳警觉地竖起耳朵。
剥皮匠只是第一个。
剩下的那九个“尸解仙”,听到我开张营业的消息,怕是要连夜赶来了。
也好。
我摸了摸腹部的烙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这口井饿了上千年,刚好拿那九个家伙,填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