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续）

妈妈推着行李箱走出来，张桂源迎上去接过来。妈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眶泛着红，但忍着没哭出来

张桂源目光越过妈妈的肩膀，落在那抹白色上面

张奕然跟在妈妈身后走出来，在张桂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嘴唇抿了一下，又张开，像是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妈妈在旁边轻声说

张奕然抬起眼，看着张桂源。他的耳朵尖浮起了一点点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他吸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清冽的声线，尾音有一点抖

张桂源"嗯"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点

张奕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傻，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表情松了那么一点点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张奕然走在张桂源和妈妈中间，步子不快不慢，但一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没有贴得很近，也没有落在后面。张桂源余光里看见他偏着头在看落地窗外的跑道，几架飞机停在远处，翼尖的灯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一闪一闪

上车的时候，张奕然拉开后座车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妈妈。妈妈会意，先坐进去了，张奕然才跟着坐进去，坐在妈妈旁边。他拉安全带的动作不太利索，卡扣扣了两下才扣上，扣好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张桂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动了车子

车开上机场高速，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张奕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偏头看向窗外。高速路两旁的树飞快地往后掠，绿影一道道地滑过他的脸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妈妈开口打破沉默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靠在座椅里，没再说话。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旁边张奕然的膝盖。张奕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很淡的弧度，又转回去看窗外了

到家的时候，张桂源把车停在单元门口，从后备箱拿行李。妈妈先下了车，张奕然从另一侧下来，站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等着。八月底的下午阳光白晃晃的，他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新换的拖鞋

张桂源拖着行李箱走过来，三个人上了电梯

18楼。张桂源拿钥匙开门，侧身让开门口。妈妈先进去了，张奕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往里探了探头，才迈步进来。在玄关他停下来，低头看见地上摆了一双新拖鞋，浅灰色的。他弯腰换好，把自己的白色运动鞋在鞋柜旁边摆正了，鞋头朝外，整整齐齐

换好之后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到处摸，也没有往沙发上坐，就那么站着。白色短袖的布料很薄，隐约能看出他肩胛骨的形状

张桂源指了指沙发

张奕然走到沙发边，在最靠边的那一侧坐下来了，只坐了前三分之一的位置，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小腿并拢着，规规矩矩的

妈妈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伸手揉了一下他后脑勺

她转过头看张桂源，又交代了一些细碎的事情，张奕然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指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妈妈站起来，朝张桂源走过去，声音压低了一些

妈妈点了点头，回头看了张奕然一眼。张奕然正好也抬头，母子俩的目光撞上。妈妈笑了一下，张奕然的嘴角也弯了弯

妈妈走过去，弯腰抱了他一下。张奕然的手臂从膝盖上抬起来，回抱了一下妈妈的背，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妈妈又看了他好几秒，眼眶泛了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直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换鞋，换好之后回头朝张桂源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