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张桂源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毛巾搭在肩膀上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很安静,少了往常那些嘈杂的键盘声和打印机的动静

源源,吃饭了吗?
吃了

张桂源在沙发上坐下来
怎么了?有事?

妈妈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源源,妈妈确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张桂源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坐直了一点
你说


小然之前住的那家疗养机构,管理出了问题,换了人,我和你爸不太放心,不敢再让他待在那儿
妈妈的语气很慢,像生怕说快了哪个字就碎了似的

我们在国内给他联系了新的专家团队,复查都安排好了。我想……把他送回来,让他住你那儿,行不行?
张桂源没说话
电话那头妈妈继续说着,语速快了一些,像是怕他拒绝

他十六岁了,很懂事的,自己能照顾自己。药我都分好,复查日期也排好了,你不用管太多,就让他有个地方住就行。他身体情况你知道的,不能一个人,我和你爸这边真的走不开……
妈

张桂源打断她……
他什么时候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张桂源听见妈妈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带了点鼻音

我后天带他飞回来,大后天下午到你那边
行,我去接


不用不用,我叫个车就行,你工作忙
我去接

妈妈又停了一下,然后说了声"好"
挂断电话,张桂源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旧事忽然涌上心头
小时候,他总趴在窗台等妈妈回国,每次都会追着大人追问:弟弟什么时候一起回家?
那时大人只告诉他,弟弟生病在国外疗养。直到上了小学,他才读懂“先天性心脏病”这几个字。因为经不起长途奔波,弟弟始终不能回国,爸妈每次归来,只给他带回零食和玩具
弟弟呢"这个问题他后来不问了。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不问了。外婆还在的时候偶尔会提起,说"然然在那边好不好",妈妈在电话里说"挺好的,又长高了",然后就过去了……
后来,他渐渐不再追问弟弟的下落。外婆离世那天,亲戚议论弟弟路途危险无法赶回,他攥紧外婆的照片,一句话也没说。当晚他独自坐着,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没有向难过的母亲开口。从此,他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
八月末,张桂源请假收拾出家里的客房,备好生活用品
午后三点,他抵达国际机场
他站在出口等候,目光在来往人流里来回扫视。直到看见人群里那道单薄的白色身影。
少年一身白衣白鞋,安安静静站在母亲身侧,垂着眼盯着鞋尖,瘦弱的身形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身形单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浅琥珀色的眼眸怯生生的,对上视线又慌忙垂下,局促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