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梳妆

身边忽然躺下一个大活人，苏玉姒自然醒了。但她只睁开眼看了一下，辨认出熟悉的气息后，便往灵珠子怀里埋了埋，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闭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苏玉姒是被热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双近在咫尺、泛着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瞳孔深处像是有浓得化不开的墨在翻涌。

灵珠子周身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黑气。那黑气阴冷黏稠，与清晨的薄光纠缠在一起，将整张床帐都笼在一种诡异的昏暗中。

苏玉姒吓了一跳，困意瞬间消了大半。她抬手拍了拍自己心口：“你这是……”

灵珠子眨了眨眼。

下一秒，他整个人压了过来，将她扑倒在床褥间，死死抱住。动作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的脸埋在她肩窝，呼出的气息烫得惊人。

“早上醒过来，煞气有点不太受控制。”他的声音闷闷的，“等会儿就好。”

苏玉姒被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她乖乖躺在他怀里，伸手回抱住他的背，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你不会……一直都维持这个样子吧？”

灵珠子“嗯”了一声。

苏玉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是不是战事吃紧？对手实力太强，有压力？”

灵珠子在她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带着淡淡香气，温热柔软，那翻涌的煞气似乎被这气息安抚了几分。

“也还好。截教那些人旁门左道确实不少，但其本身并不强。只要找到应对方法，好打得很。”

他顿了顿，“……只是，两军对垒，不只是我们这些将领的事。更多的还是普通将士。他们没有法宝护体，没有仙法傍身，刀枪剑戟挨上一下，可能就没了。”

灵珠子收紧手臂，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战争免不了牺牲，可明明昨天还对我有说有笑的人，再见到时就是一具冰冷残破的尸体，甚至直接倒在我眼前，这种感觉，太难受了。我想着，我若是能够早一些打败对手，就能早一些结束战斗。”

苏玉姒眼眶有些发酸。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眼角轻轻蹭了蹭，然后凑上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非常、非常好。”

灵珠子怔了怔。

那一身黑气在晨光里渐渐淡去。他猛地把头重新埋回她肩窝里，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截：“……嗯。”

又过了片刻，煞气稳定下来，灵珠子起身道：“今日第一天，我带你在城里逛逛。”

苏玉姒本想抬手捏个诀，直接用术法把洗漱梳妆一并解决了事。指尖刚捏到一半，便被灵珠子眼疾手快地按了下去。

“等着。”他说，转身出去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便有侍女端着铜盆热水鱼贯而入，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开来，将清晨的凉意驱散了几分。

苏玉姒疑惑：“干嘛浪费这功夫？”

灵珠子牵过她的手，将她按到梳妆台前坐下。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微微俯身：“不赶时间。我专门请了三天假呢。”

他抬手，指尖在梳妆台的镜面上轻轻叩了叩。那铜镜打磨得极为精细，光可鉴人，将两个人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

“这梳妆台是我专门为你挑的，总得让它有用处吧？”灵珠子收回手，转而拉开梳妆台上的妆匣。匣子里琳琅满目，整整齐齐码了好几层。

苏玉姒看着那一匣子东西，觉得苦手。

灵珠子是个精致讲究的，哪吒更是，偏爱大红大绿，但偏偏又能搭得张扬又好看，是一种寻常人根本驾驭不了的精致。

而她？

她也喜欢精致，奈何太忙又太懒。在外用法术，在家有侍女，西昉的那具分身为了省事也越养越素净。

灵珠子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从镜中看着她略显茫然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然后松开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我来。”1

他站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利落。

苏玉姒手肘支在梳妆台上，捧着脸，透过铜镜看他。

镜中的少年凝眉垂目，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紧抿，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线条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莫名地好看，又莫名地戳中了心口最软的那一处。

“看什么？”灵珠子忽然抬眼，目光在镜中与她对上。

苏玉姒被逮了个正着，耳根一热，却没有移开视线。她透过镜子看着他，弯起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看你好看。”

灵珠子轻笑，手上的动作没停“反正都是你的，随便看。”

灵珠子说的随意，苏玉姒却听得心头一撞。她把发烫的脸颊往手心里藏了藏，只露出一双亮盈盈的眼睛，继续透过镜子看他。

灵珠子也没再说话，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停下动作，退后半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好了。”一道水镜出现在后面，映出脑后的样子。

苏玉姒看向镜中的自己，微微一怔。

发髻绾得精致却不繁复，几缕碎发自然地散在脸颊边，两侧留有修饰脸颊的细长发缕，将原本圆润的脸型衬出了几分清丽。正面点缀着青绿色珠花发簪，垂落银珠流苏，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微微侧身去看后面的水镜。

后半部分的头发被收拢成一条极具层次感的超长粗麻花辫，发间分段束起，垂落缕缕碎发与飘逸发丝，一直垂到腰际。脑后装配了一朵淡绿色绢花，底端悬着银铃长坠，稍一动弹便发出细碎清脆的铃声。

她左看右看，有些惊奇。本以为也就是个勉强能看的水平，没想到成品竟相当拿得出手。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她扭过头，仰着脸问他。

灵珠子开始收拾妆匣：“看一眼就会了。”

苏玉姒转过身抱住他的腰。少年腰线清窄，看似单薄，实则蕴藏内敛张力，抱起来超级舒服。她把脸贴在他腰腹，蹭了蹭，“灵珠子师父，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灵珠子俯下身，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那双清亮的眼睛近在咫尺，呼吸交错间：“惯得好与坏，都是我的就好。”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在两人相贴的唇瓣间。

起初只是极轻极浅的一个吻。但苏玉姒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他便像是得了什么默许，含着她唇瓣的力道重了几分。

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在咫尺之间纠缠，她的后背不知何时抵在了梳妆台的边缘，他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台面上，另一只手还护在她脑后，怕那些刚编好的发丝被压乱。

也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响动。

“我就进去看看！”一道大嗓门穿透力极强，隔着几进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府里的管事在拼命拦人：“两位，真不能进去……”

“什么不能进，哪吒是我兄弟，让开！”

“杨戬快跟上！别磨蹭！”

不过片刻工夫，那洪亮的嗓门儿在院内炸开：“哪吒！哪吒！我们来找你了，快出来！”

声音由远及近，眼见着人已经穿过了前院，快要摸到这边来了。

灵珠子额头青筋直跳。他起身替苏玉姒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又将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等我。”1

而后转身，化作一道红芒破窗而出。

门外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兵荒马乱的躲闪声。

“我……哪吒你疯了！是我啊！黄天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