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费允林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厚重，确实看不到阳光。

老婆婆身形干瘪，像一尊失去生机的稻草人，神情麻木僵硬，缓缓开口：“所有人早晚都会死，每一个人都该死。”

费允林敏锐捕捉到字眼，老人说的是所有人“该”死，而非单纯都会死。

挖坟是十足的体力活，好在李得鹏下葬时间很短，泥土松软，没有板结成硬块。

两人都不清楚新增的十点积分有什么实际用处，但系统给出提示，足以证明这条线索方向正确，没有白费功夫。

连续挖掘两个多小时，两人浑身沾满泥土，大汗淋漓。

秦明语气平淡地道谢：“多谢搭把手。乡下下葬一般间隔三到七天，眼下天气炎热，棺木里大概率滋生大量蛆虫，你可以站远一点，避免不适。”

李大宝听完一阵反胃：“你还要开棺查验尸体？”

“不用完整解剖，尸体停放多日没有低温保存，解剖也查不出有效线索。”

十分钟后，整口棺木彻底从泥土里显露出来，就是当地随处可见的普通薄木棺材。

如果李大宝此刻站在秦明正面，就能看见棺盖掀开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情绪。

沉重棺板被推开，棺内尸体完整暴露，一股浓烈腥臭气味扑面而来，刺鼻到让人反胃。

秦明只是抬手捂住口鼻，眉眼微微收紧，额头布满细密汗珠。

从事法医工作多年，每次接触遗体前，他心底总会隐隐紧绷，总忍不住猜想，眼前这具尸体会不会是十年前那场大火里凭空消失的那个人。

十年前他还是性格孤僻内向的高中生，所有人都认定他精力失常，没人愿意耗费精力去他家采集DNA比对，况且大火烧毁了绝大部分痕迹，根本无从查证。

时间一年年流逝，秦明偶尔也会自我怀疑，难道真是自己当年精力错乱？

又或者年少遭受的种种，催生出第二重人格，那场大火没有带走任何人，只是烧死了另一个自我。

李大宝望着坟坑内背对着自己的秦明，对方静静伫立许久，背影透着难以言说的孤寂冷清。

干法医的人性格都这么孤僻古怪吗？

半晌过后，秦明弯腰在棺木内翻找片刻，随即扔出一样物品递给李大宝：“车票。”

李大宝愣住，车票居然藏在尸体手中，两人手机同时响起提示音，唯独秦明的设备没有任何动静。

李大宝查看屏幕播报：“系统提示，我是第二个找到车票的乘客，奖励三十积分。”

副本开启才刚到第一个白天，就有人拿到车票，属实出人意料。可看着车票表面隐约蠕动的细小虫子，李大宝一瞬间甚至萌生念头，干脆永远留在这座村子算了。

“咱们来时第一个岔路口有溪流，去那边清洗干净。”

“真的谢谢你。”李大宝认认真真道谢，要是单凭自己，大概率要拖到副本最后几天才敢动挖坟的心思。

李得鹏尸体腐烂程度严重，皮肉间布满蛆虫，秦明不愿直接徒手触碰，只能拿树枝拨开尸体眼眶周边残留软组织。

简单查看完体表痕迹，秦明立刻判断出死亡原因。

“搭把手，把棺盖盖回去。”

秦明出于仅存的底线，将棺木重新封好，再把挖出的泥土回填，恢复坟包原本的模样。

李大宝擦去额头汗水，追问：“他到底是怎么遇害的？”

“体表没有多余外伤，眼眶骨骼存在硬物撞击造成的骨折，太阳穴位置被利器刺穿，这是致命伤口。”秦明修长手指在空中简单比划伤口位置。

“居然是被人蓄意杀害，我还以为是鬼怪作祟致死。”李大宝感慨，“还要开挖其他坟墓吗？”

“不用。”秦明刻意和身体拉开距离，刚才拿车票不可避免触碰到尸体皮肤，此刻浑身都觉得不舒服。

李大宝看得出来，昨晚一整晚秦明只掉两点精力值，方才开棺短短片刻，直接扣除四点。

难得看见秦明流露明显负面情绪，她主动开口：“这次算我欠你人情，往后但凡有我能出力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不必。”

李大宝没在意他冷淡的态度，之后路上力所能及帮衬对方就好。

两人又花半小时折返到岔路口，顺着窄道往里走一段，一条溪流出现在眼前，宽度接近小河，水深却不算深。

秦明单膝跪在溪水岸边，水面倒映出他清冷的侧脸，眼下那颗红痣艳得如同鲜血。

指尖滴落水珠砸进溪流，漾开层层涟漪，水中原本属于秦明的倒影逐渐扭曲，变成一张模糊却无比熟悉的面孔。

他下意识伸手触碰水面，指尖刚碰到水流，那张陌生面孔立刻随着波纹扭曲破碎，直至彻底消散。

整整十年，没有照片、画像、影像留存，记忆里那人的模样早已模糊不清，唯独一双黑色眼眸清晰刻印在脑海，光线照射下会透出淡淡的冰蓝色。

仅仅只是对视，当年的他心底就生出近乎偏执的执念。

可经过十年无尽思念与痛苦，这份纯粹的念想早已变质，化作疯狂扭曲的执念。

如果这就是他被拉入这场诡异列车游戏的缘由……

秦明承认自己犯下过错，却永远不会低头认罪。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紧紧攥起，克制住翻涌的情绪。

一旁的李大宝没有察觉他的异常，低头盯着手里干净完整的车票，票面文字简洁明了：

【乘客：李大宝】

【下一站：都江】

【下车时间：8月22日零点整】

本次李家村副本九号正式结束，也就是说只要她能活着通关，就能拥有十一天多的休整时间，不用立刻进入下一处副本。

可这十一天她要待在哪里？难道全程被困在那辆永不停歇的列车上，没有食物、没有水源？

这场无尽的列车游戏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或许根本没有终点。

想再多也无济于事，李大宝仔细翻看整张车票，上面没有标注“罪”字，说明下一站副本的罪者另有他人。

她松了一大口气，和秦明坐在溪岸边上短暂休息，清楚对方是体谅自己体力透支，特意放慢脚步。休息十分钟后，她站起身指向溪流下游：“那边好像有人在洗衣服，咱们过去问问线索？”

远处水面隐约能看见一道人影。

“好。”

两人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横跨水面的石板洗衣台上，蹲着一位年轻女子，机械重复捶打、漂洗衣物的动作，没有半点情绪。

同性更容易放下戒备，李大宝率先上前搭话：“你好，请问你是李家村本地人吗？”

女人起初一言不发，直到李大宝重复一遍问话，才缓缓抬起空洞无神的双眼，轻轻点头。

“我们进山露营，同行一位朋友走丢了，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是个短发女生，身形瘦小，皮肤很白。”

女人依旧沉默，空洞的目光死死锁住李大宝，仿佛要把人吸进眼底。

李大宝强压后退的冲动，继续追问：“你见过她吗？”

秦明瞬间察觉不对劲，出声提醒：“快躲开——”

话音只说出一半，原本蹲在石板上的女人猛地起身扑向李大宝，整个人骑在她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她脖颈，喉咙里发出野兽般沙哑的嘶吼。

“松开……喘不过气……”李大宝半截身体卡在石板上，脑袋和双腿悬在水面上方，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

她拼命掰开对方的手指，可女人力气大得反常，哪怕憋得满脸通红，也没法挣脱束缚。

女人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挤出破碎模糊的字眼：“外来人……鬼，快走！”

“我不是鬼怪……”

大量溪水顺着口鼻耳道灌入，李大宝没来得及说完话，就被女人狠狠按进水里。

窒息濒死的瞬间，脑海里浮现出双手沾满鲜血的那天。

她曾经以为自己问心无愧，觉得永远不会为那天的冲动背负枷锁。

可此刻脑海反复回放，自己握着刀具一下下刺向对方的画面，像失控野兽肆意宣泄心底恨意。她心里清楚，从握紧刀刃的那一刻，自己就变成了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但她从来没有后悔。

那天复仇带来的畅快，时隔许久依旧清晰，光是回想，身体都会止不住发抖。

如果这就是她收到列车车票、被迫参与副本的罪责，如果游戏目的是让她为当年的行为赎罪，她甚至想重回那天，再多刺几刀。

哪怕往后余生，都要被困在这场永无止境的赎罪游戏里。

“扑通！”李大宝整个人摔进溪流，意识逐渐模糊，透过浑浊水面，看见岸边的秦明纵身跳下水。

她恍惚想着，原来危难时刻，也会有人愿意伸手救自己。

呛水窒息的痛感没有想象中剧烈，可心底满是客死异乡的绝望，死在这种无人知晓的深山村落，实在太过凄惨。

一双手托住她的胳膊，将人拉出水面，李大宝趴在岸边，疯狂咳出呛进喉咙的溪水。

一边下意识抵触异性肢体接触，一边心绪纷乱，原来法医常年碰尸体的手，也带着正常人的温度。

“咳，咳咳……”

反观秦明，救人之后立刻盯着自己的双手，满脸不适，此刻要是有香皂，估计会反复清洗十几分钟。

察觉到李大宝的视线，秦明垂下手，冷淡解释一句：“我不习惯触碰带有体温的活物。”

李大宝一时无言，果然符合法医的行事风格。

方才疯狂袭击人的洗衣女子，此刻如同被抽走魂魄的木偶，麻木盯着不停干呕的李大宝。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看向被撞翻的洗衣盆，水面漂浮着散落的各色衣物。

李大宝完全摸不透女人突然动手袭击自己的缘由，脖颈布满大片通红掐痕，为了打探线索，她主动下水捞起漂浮衣物，刻意和对方保持安全距离。

“你看清楚，我是活生生的人。”李大宝缓过窒息带来的不适感，开口询问，“你刚才提到鬼，是不是亲眼见过？”

女人依旧毫无反应，不肯给出任何回应。

“不用再问了，她是哑巴。”秦明轻轻摇头，转身打算离开。

李大宝愣了一下，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好几眼洗衣女子。

她不甘心就此放弃线索：“她一定知道村子隐藏的秘密。”

秦明道出关键信息：“她是后天失去说话能力。”

对方没办法说出完整长句，却能挤出零碎单字，嗓音沙哑破损，足以证明从前可以正常说话，听力也完全没有受损。

两人手机同时响起系统提示音：

【系统提示：乘客秦明、李大宝解锁支线任务三：哑女，任务完成进度百分之五】

看来这位洗衣女子是关键NPC，任务面板只标注哑女两个字，没有说明具体需要完成什么，后面的百分比代表任务推进程度。

李大宝心里生出猜测：“会不会是村里人故意弄哑她，防止她泄露村子的秘密？”

“有这种可能性。”秦明心里思索另一件疑点，“她方才清洗的衣物，不属于同一户人家。”

李大宝没听懂其中门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衣物涵盖成年人、老人的男装女装，足足七八件，夏季衣物不会堆积多天统一清洗，两三件为一组，每批衣服的缝补手法都不一样，出自不同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