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穿过那片丝状水域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探照灯全程亮着,光柱照进水里的每一寸都在蠕动,像有一整片沉默的生物群在船底仰头看着他们。林远站在船首,手扶着栏杆,能感觉到船底擦过那些丝状物顶端时传导上来的细微震颤,像无数根手指轻轻刮过船壳。老疤从船尾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推进器滤网上缠了一些,我刚才清掉了。丝很韧,跟钓鱼线一样。"
林远点头,没有回头。
出了那段窄河道,水面重新开阔起来。两岸的地形从农田变成了丘陵,地势逐渐升高,山体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这里的雨比平原上小了一些,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倾泻感,变成了一种绵密的、持续不断的中雨。能见度恢复到五十米左右,船速提上来了一些,推进器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
中午十一点,天光准时打开。两小时的晴天是林远这段时间唯一还能精确预测的事情,老陈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这个窗口从不偏移,林远说水汽通道的日变化受到太阳辐射周期的强制调制,中午加热最强的时候下沉气流会把云层短暂顶开,就像一个锅盖被蒸汽顶起了一道缝。原理是对的,但每天同一时间、同一长度、同一亮度,这种事在自然系统中仍然显得过于规则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刻意维持这种节律。
晴天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走到甲板上来。衣服和铺盖挂在船舷拉起的绳子上晾晒,电池板把能照到的每一寸光都转化成电流,苏晚端着杯子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睫毛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暖光。老万照例仰头看天,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泡过又被晒干的泥像。林远有时候会留意他的表情,但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副脸上的褶皱像一道紧紧锁着的门。
第十五天,他们到了青河镇附近。
从地图上看,青河镇在两条河的交汇处,原来应该是个有两三千人口的小镇子。他们从支流拐进主河道后,两岸开始出现人工建筑的痕迹,残破的码头、倒塌的电线杆、半淹在水里的围墙。河面比之前宽了将近一倍,水流也缓下来了,船身变得很稳。
林远在驾驶台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镇子的轮廓从雨幕中渐渐浮现出来,低矮的楼房和沿街的店铺沿着河道排列,大部分只露出一层或两层屋顶,底层的门窗全部没在水里。水面上漂着一些杂物,桌椅、塑料桶、几块大块的泡沫板,还有一辆倒扣着浮在水面的三轮车,轮子朝天缓缓旋转。整个镇子一片死寂,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雨水打在水面上的白色点点。
"有人吗?"小唐站在船头朝岸上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弹了几下,被雨声吞没,没有任何回应。
船靠向镇子中央一处相对完整的二层建筑,楼体挂着褪色的招牌,"青河饭店"四个字还看得清。楼前有一片水泥平台,原本应该是停车场地,现在水面距平台面只有十几公分。老疤跳上平台试了试地面的硬度,水泥面结实地承住了他的体重。林远把船靠过去,固定在平台上的一根铁柱上。
"先看看情况,找能用的东西。"他对所有人说,"两个人一组,不要走散,两小时内回到船上。"
他和大刘一组,苏晚和老陈一组,老疤和小唐一组。老万留在船上,他说他不下去。林远看了他一眼,老万坐在铺位上,面朝窗外,目光落在镇子的方向,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看好船。"林远说。
老万点了一下头。
林远和大刘从平台边缘走上岸,穿进镇子的主街。街面上的积水大约到膝盖,流速不快,但水里混着一层灰白色的细屑,踩下去能感觉到脚底有种滑腻的触感。两旁的店铺门面大部分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被水流冲刷得东倒西歪,货架倒塌,玻璃柜台碎裂,散落的商品浸在水中泡得面目全非。他们进了几家店铺翻找,搜出来几箱没开封的瓶装水、一包蜡烛、一个医药箱、两把完好的铁锹。大刘在一家五金店里找到了一捆防水电缆和十几米铁链,扛在肩上往回走。
经过第二家店铺门口的时候,林远停了一下。那是一家小杂货店,玻璃窗碎了半边,雨水从破口灌进去,在店内地面上形成了一条小溪。他用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货架中间的地面上伏着一个人。
他走进店里。那个人伏在地上,姿势扭曲,像是从货架上摔下来之后就没再动过。林远走过去蹲下来,用铁锹轻轻拨了一下那人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是一具中年男性的遗体,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绒毛,比桥墩上的薄很多,但分布均匀,像一层霜。
林远的手电筒光停在那层绒毛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层绒毛的表面。触感是干燥的,像苔藓。他轻轻拨开一点绒毛,下面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弹性,呈现出一种被脱水后的皱缩纹理。他站起来,没有继续翻找,转身走出了店门。
大刘在门口等他。"怎么回事?"
"店里一个人。死了有几天了。"林远说,"身上长了那种东西。"
大刘沉默了一会儿。"那镇子上其他人呢?"
林远没有回答。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横街,看见了几辆泡在水里的汽车,看见了一家超市的招牌歪斜着挂在门框上,看见了一只飘在水面上的童鞋。整个镇子空荡荡的,雨水落在水面上,发出那种覆盖一切的白噪音。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那一个人,安静地伏在杂货店的地砖上,身上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绒。
他们回到船上的时候,苏晚那一组也已经回来了。苏晚的表情很淡,但她把林远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半片破碎的塑料板,板面上有一道清晰的刻痕,看着像是一个箭头,指向河的西南方向。
"在一家供销社的墙上发现的,"她说,"用刀刻的。刻痕很新,边缘还没有被水垢覆盖。"
林远接过密封袋看了看那个箭头。刻得很深,用力均匀,像是有明确方向意图。箭头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比较浅,他对着光照了半天才辨认出来。
"往西南,四十里,有人。"
六个字。刻字的人手很稳,笔画干脆利落,没有犹豫和颤抖。
林远把密封袋收好,转头对所有人说:"今天不走了,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出发,按这个箭头走。"
晚饭的时候,主舱里很安静。船停在镇子的边缘,四周的水面在雨中泛着暗淡的光,偶尔有某种东西在水下翻动一下,带起一圈扩大的涟漪。老万没有吃东西,他坐在铺位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目光穿过窗玻璃落在镇子的方向上。林远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频率很慢,像在默数着什么。
"多少天?"林远走过去问。
老万停下翕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十七天。"
"从哪一天算起?"
"元旦。"
林远没有说话。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画着的那个水滴包裹太阳的符号还在。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了日期和"十七天"三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雨幕。
船体轻轻晃了一下。不是水流,不是风。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撞了一下船底。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安静地听了十几秒。没有再响。
但也没有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