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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林

水中有光

他们顺着护城河走了整整一天,推进器只开了三分之一功率,船速维持在每小时五六公里左右。水面上漂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一开始是树枝、塑料袋、泡沫板这种常见货色,到中午的时候漂过一具动物的尸体,看轮廓像狗,泡胀了浮在水面上转圈。老疤用钩子把它拨到一边,没让它贴着船壳蹭过去。下午的时候漂过一扇完整的木门,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福字,倒扣在水面上,门的边角已经长出了那种灰白色的绒毛。

苏晚在驾驶台上记录水文数据,每隔一小时测一次水的pH值和浊度。下午三点测的那一组,pH值掉到了四点二,比早晨出门时又降了零点三。她没说话,把数据写进本子里,继续观察前方河面。

两岸的建筑物越来越低矮,楼房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农田边的看护棚。农田全淹了,水面漫过稻田之后只剩下一片混浊的黄色水域,偶尔露出几根倒伏的秸秆尖头。这条河原本是城市的护城河,往西南方向走大约二十公里会汇入一条更大的河流,叫清水河,名字很普通,是本地人钓鱼的地方。但现在林远不确定这条河还叫不叫清水河,水面上漂着的那层灰绿色浮沫告诉他,这条河的水质已经跟"清"字没有关系了。

傍晚六点,雨势短暂减弱,能见度提升了一些。林远站在驾驶台里用望远镜扫视前方河面,看见大约两公里外有一道横跨河面的灰色线条,是铁路桥。桥面离水面很近,看起来不足两米高,船身的高度加上上层结构大概将近四米,过不去。

他放下望远镜。"前面有铁路桥,过不去。天黑前得找地方靠岸。"

小唐在地图上找到了附近的地形标注,桥旁边有一处废弃的货运码头,从地图上看有一段延伸到水里的水泥引桥,大概能够靠泊。林远把船速降下来,顺着河道右岸慢慢靠过去,十五分钟后果然看到了那段引桥。水泥面长满了青苔,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宽度足够停船。

老疤带着缆绳跳上引桥,用锤子和膨胀螺栓把缆桩钉进了水泥板里,船身被稳稳地固定住了。所有人轮流上岸活动了半小时,苏晚在桥面上发现了一辆锈烂的叉车,车门开着,仪表盘被拆空了。驾驶座上长着一丛灰色的菌丝,粗得像筷子,从坐垫缝隙里挤出来,已经硬化了,摸上去像干枯的木耳。

晚饭的时候,林远把大家叫到主舱,摊开地图,指着铁路桥的位置说:"明天两个选择。第一,往回退,绕一段走小路进清水河,但小路河道窄,可能过不去。第二,想办法从桥洞下面过去,把船顶的太阳能板拆一部分下来,降低高度。"

"拆了之后能降到多少?"老疤问。

苏晚拿出尺子在地上量了一下。"现在船顶最高处离水面三米八,铁路桥目测高度不到两米。就算拆光上层结构,船壳净高也有一米九,正好卡在极限边缘。如果水面再涨十公分,照样过不去。"

"那如果水位在涨呢?"老陈说,"我们今天走了一路,水位没有下降过。"

林远没说话。他盯着地图上的铁路桥标注,又看了一眼老万。老万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目光落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区域。

"今晚再等等。"林远说,"明天天亮前测一下水位。"

晚上所有人都睡得很浅,雨声在空旷的河面上比在城区里听起来更大,没有建筑物的遮挡,风直接灌进河道,船身一直在轻微地左右摇晃。林远值上半夜,坐在驾驶台里看着水面上的反光,那些灰白色的绒毛已经不再是稀罕物了,河岸边的石头、倒在水里的树干、废弃的船壳,凡是能附着的地方全都长着那种东西,在黑暗中泛出暗淡的荧光,像一片正在腐烂的星空。

凌晨两点,他听到了一声长长的金属鸣响,从铁路桥的方向传过来。声音很低,持续了大约十秒,像一根巨大的钢弦被拨动后慢慢衰减。他起身走到船首,用望远镜看向铁路桥的方向。那座桥的轮廓在雨幕中隐约可见,看起来没有变化,但刚才那个声音确实存在过,钢结构的桥梁在应力变化时会发出这种声音,问题是,什么东西会让一座空桥在凌晨两点发生应力变化?

他回到驾驶台,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叫醒了老疤。

"跟我去看看。"

两个人撑着小皮划艇从船边放下水,林远划桨,老疤坐在船头打着手电筒。河面上很安静,只有桨叶破水的声音。他们花了大约十五分钟划到铁路桥下方,老疤把手电筒往桥墩上照过去,光柱扫过桥墩表面,两个人都停了动作。

桥墩上的灰白色绒毛非常厚,厚到从远处看像一个毛绒包裹的圆柱。那些绒毛在缓慢地蠕动,不是随水流摆动,是主动的、有方向的收缩和伸展,像一层活着的皮肤在呼吸。绒毛覆盖的区域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桥墩中段,最高的位置接近桥面的底部,而且边缘还在往上爬。

"它在吃水泥。"老疤说,声音压得很低。

林远盯着那些绒毛看了很久,然后说:"涨水不是水位的问题。是这层东西把河道截面缩小了。"

老疤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绒毛在桥墩上不断增厚,占据了水流的通道面积,同样的水量通过更窄的截面,水位自然上升。今晚听到的那声金属鸣响,可能是桥面结构被某种力量推挤后发出的。

"这座桥撑不了太久。"林远说。

他们划回船上。林远走进主舱,叫醒了苏晚和老陈,在地图上重新画了一条路线,不经过铁路桥,往东北方向绕行大约十五公里进入一条较小的支流,再从支流转入清水河的下游,绕开桥的位置。路线长了将近一倍,但不需要降低船高。

"明天天亮就走。"他说。

凌晨四点四十分,天色还没亮,船身忽然大幅倾斜了一下。林远从铺位上弹起来跑上甲板,发现固定船身的缆绳断了一根,断口处覆盖着一层黏稠的灰白色液体,像是某种分泌物。剩下的几根缆绳也在受力,其中一根已经拉紧了几乎到了极限。他往岸上看了一眼,引桥面上的那丛菌丝硬块正在缓缓移动,位置比晚饭时偏离了将近半米。菌丝硬块的边缘正在分泌那种黏稠液体,顺着引桥面往河水的方向流淌。

"解缆。"林远喊了一声。

老疤冲上来切断了剩余的缆绳,船身被水流一推猛地向后滑出,推进器轰鸣着切入倒挡才稳住。他们踉跄着站稳,回头看见那座引桥上的灰色菌丝块已经覆盖了半个桥面,分泌出的液体汇成细流滴入河中,在水面上晕开一圈圈油膜状的光泽。

船退入河道中央,调转方向,加速向东北的支流入口驶去。

天亮的时候,他们进入了一条窄河道。两岸是农田和稀疏的树林,水面比主河道平静得多,但水的颜色也更深,几乎是墨绿色。空气中开始有了一种隐约的甜腥味,淡淡的,像腐烂的水果混着生锈的铁。老陈从船尾取了一桶河水上来做快速检测,试纸浸入水中取出来的时候,颜色很快变成了深粉紫色。他把试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无声地递给林远。

pH值三点八。

林远把试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没有声张。他走进驾驶台,在航行日志上写下一行字:"pH降至3.8,船体下侧玻纤表面无可见腐蚀,需每日检查。"写完他看了一眼苏晚,她正在掌舵,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平静而专注。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握舵轮的手背,她没有转头,但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他。

前方河道拐了一个弯,两岸的树冠在水面上方交织成一条昏暗的隧道。船开进那片阴影里,四周瞬间暗下来,只剩下船头探照灯的光柱切开前方的水面,照出水中漂浮着的一层灰白色絮状物,像棉絮一样轻柔地随波逐流。

小唐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水面的絮状物说:"这什么,水里的棉絮?"

林远没有说话。他把探照灯调亮了一些,光柱穿透那层絮状物,照出水下深处的东西。水里密密麻麻地悬浮着数不清的细小丝状体,像一整片倒立的森林,每一根丝都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扭动。

船从这片水域中央驶过,船底擦过那片丝状森林的顶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