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向前,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山峦,又变成灰蒙蒙的城镇。
包厢里,众人围坐。解九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

新月饭店这场拍卖会,必须凭请柬方可入内。我们需要拿到两份请帖。

消息如何?

第一份,在亚和月刊主编梁本才手上。此人精通古董,暗中替日本人走私文物。我们可以伪装满铁调查部,上门调查,顺势扣下他的请柬。

那第二张呢?

在江西生意人熊历昌手里。交给陈皮与黑背老六,伺机拿下。

等等!佛爷,你别忘了,你从前大闹过新月饭店,早就进了人家的黑名单!一旦被认出来,尹小姐怕是也护不住咱们。

我记得。此行只求请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与新月饭店起正面冲突。

日本人遍布北平,一旦行动败露,后患无穷。

我早已考虑。最坏的结果,便是有人要埋骨北平。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张海楼肃然起敬,但面上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随你们

张海侠和我,九爷一起去报社。张海楼和老四老六一起。
张海侠和张海楼同时开口:

不行!

不行!

放心,小禾有老八和小鱼。

那也不行,小禾还没离开过我们。
张海侠没有说话,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张启山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说,怎么安排?
张海楼想了想:

我和虾仔一起去报社,你带老四老六去找熊历昌。

……你倒是会安排。

那你想怎么样。

……原计划进行。
小禾坐在张海楼腿上,听着他们说话,忽然开口:
爸爸,爹爹,你们要去做危险的事吗?

张海楼低头看她:

不危险。
不危险,你们也要小心哦

张海楼摸了摸她的头:

好。
火车在北平站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站台上人来人往,穿着各色衣裳的旅客匆匆而过。众人下了车,在站台角落短暂汇合。
张海楼蹲下来,摸了摸小禾的脸,一脸不舍得,又抬头看向齐铁嘴:

喂,照顾好我闺女。

放心,交给我。
张海侠正拉着张小鱼说注意事项:

不要让她离开视线,不要让她碰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

千万不要让小禾离开人的视线。
张小鱼一条条记下来,认真地点头:

记住了。
张启山看了一眼众人:

分头行动,注意安全。
众人点了点头。张海楼和张海侠跟着张启山、解九往报社方向走。张海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禾。小禾站在齐铁嘴旁边,朝他挥了挥手:
爸爸,爹爹,早点回来。

张海楼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张海侠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齐铁嘴和张小鱼带着小禾,找了一家安静的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拉二胡的老头,咿咿呀呀地拉着曲子。小禾坐在窗边,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看了一眼张小鱼,又看了一眼齐铁嘴,欲言又止。张小鱼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目光一直扫视着茶馆内外,像一只警惕的猎犬。
小鱼叔叔。


怎么了?
没事儿。

她又低下头,继续喝茶。过了一会儿,她扭了扭身子,又看了一眼张小鱼。齐铁嘴注意到了,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禾,你是不是想去洗手间?
小禾点了点头:
嗯嗯。

齐铁嘴站起来:

走,齐叔叔带你去。
他牵着小禾的手,往茶馆后院走去。张小鱼站起来,想要跟上。齐铁嘴回头:

你守着位置,别让人动了咱们的茶。
张小鱼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小禾跟着齐铁嘴往后院走,拐过一道回廊,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叔叔,感觉有人跟着我们。

齐铁嘴看了一眼

没有人,别怕,叔叔在。
好吧。

小禾上完洗手间,出来,人不见了。她站在回廊里,喊了一声:
齐叔叔!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穿过回廊,吹动廊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小禾抿了抿嘴,没有慌。
她转身,跑回茶桌。张小鱼还坐在那里,看到她一个人回来,眉头立刻皱起来。
小鱼叔叔,齐叔叔不见了。

张小鱼猛地站起来:

什么!
他一把抱起小禾,快步往茶馆后院走去。茶馆里人不多,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有喊叫,只是抱着小禾,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找。
没有。后院,没有。厨房,没有。柴房,没有。
张小鱼脸色沉下来,抱着小禾回到茶馆前厅。他压低声音,问掌柜的:

刚才那位穿灰袍的先生,往哪边走了?
掌柜的想了想:“好像往后门去了。”
张小鱼立刻往后门走。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张小鱼蹲下来,在地上看了看——地上有一枚铜钱,
是齐铁嘴平时把玩的那枚。
他捡起来,握在手里。
小鱼叔叔,齐叔叔是不是出事了?

张小鱼沉默了一会儿,把小禾放下来,蹲在她面前:

小禾,你怕不怕?
小禾摇了摇头:
小禾不怕。

张小鱼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去找齐叔叔。
他牵着小禾的手,沿着窄巷往前走。巷子尽头,拐角处,地上又出现一枚铜钱。像是齐铁嘴故意留下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