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躺在这辆板车上。但当板车启动、驶出客栈后院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和体温。
他没有睁眼,但从那人翻身爬上板车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落在自己身侧的那道熟悉的呼吸节奏,他已经知道了是谁。
张海侠。
他说什么也要和他一起。张海楼在心中叹了口气,那口气中带着无奈,却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他没有睁眼,没有出声,只是趁着板车颠簸的间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张海侠的手背,算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张海侠也没有说话,但那只被他触碰过的手,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始终保持着与他不到一拳的距离。
板车尾部,张海琪和小禾并肩躺着。小禾被裹在一块灰布中,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法典被她压在身下,硌得她后背有点疼,但她没有动
张海琪躺在她外侧,一只手搭在小禾身上,看似随意,实则那只手距离她腰间暗藏的短刃不过一寸的距离。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仿佛真的在沉睡,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目光锐利而清明,像一只在夜间蛰伏的猎豹。
板车在一道寨门前停了下来。守门的人提着灯笼照了照,又掀起盖在他们身上的粗布粗略查看了一番,然后挥了挥手,木栅栏被缓缓推开,板车继续前行。他们顺利地混了进去。
但进入山寨之后,情况便发生了变化。板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两个蒙面人走上前来,将张海楼和张海侠从板车上抬了下来,朝左边的一条小路走去。
另两个人则走向板车尾部,准备将张海琪和小禾抬往右边的方向。张海琪在被抬起的瞬间,手指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轻轻握紧了腰间那柄短刃的刀柄。
她没有反抗,没有出声,任由那些人将自己抬向未知的方向。但在被抬离板车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与张海楼的目光在黑暗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那一眼中包含了许多信息,不必言说,彼此都已明了。
然后他们便被分开了,各自被抬向不同的方向,消失在黑暗中的不同角落。
……
张海楼和张海侠被换上了一身绸缎衣裳,然后被推进了一间灯火通明、熏香浓郁的房间里。
房间很大,正中摆着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床榻,四周挂着绯红色的纱幔,在烛光中轻轻飘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
张海楼一进这个房间,就大致明白那位“大当家”的喜好是什么路数了。
他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依然维持着那副被药物控制后的恍惚和迟钝,脚步虚浮地被推搡着走了几步,然后顺势软倒在一张铺着锦缎的软榻上。
张海侠被推进房间后,站在门边,没有动。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门窗的位置、烛台的数量、帷幔的厚度、可能的藏人之处——在短短几息之内完成了评估。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那是他习惯性的、准备出手前的预备动作。
张海楼虽然倒在软榻上,看似神志不清,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张海侠那个细微的手指动作。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帷幔的遮挡下,轻轻碰了一下张海侠的小腿。那一下触碰极轻,像是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但张海侠读懂了其中的含义——还不是时候。
张海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松开。他垂下眼帘,收敛了眼中的锋芒,配合着张海楼的节奏,也装作脚步虚浮地晃了两步,靠在了距离张海楼不远的一根立柱上。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那位“大当家”迟迟没有现身。
张海琪的动作干净利落。她一手刀劈在身旁那个看守的后颈上,那人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她弯腰一把将蹲在墙角、正仰着头观察房梁上猼訑的小禾提溜起来,像拎一只小猫一样将她夹在腋下,语气简短而果断:

走。找你爸爸爹爹去。
小禾被她夹着,也不挣扎,只来得及朝房梁上喊了一声:
猼訑!

那只九尾异兽从房梁上轻盈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她们身后的阴影中,九条尾巴在黑暗中轻轻摆动,跟上了她们的步伐。
张海琪一脚踹开那扇雕花木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烛台上的火苗都猛地一跳。
房间内的景象映入她的眼帘——张海侠正半靠在床柱上,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样摇摇晃晃,显然中了某种不该中的药。
而张海楼靠坐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翘着二郎腿,一副看戏的姿态,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
张海琪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瞬间便明白了当前的局面。她叹了口气,那口气中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和了然。
她知道,这一次,张海楼恐怕没那么容易把张海侠哄好了。但现在不是处理家务事的时候。她收回目光,语气干脆利落:

令牌呢?
张海楼抬了抬下巴,朝房间后窗的方向一指:

往后山跑了。
张海琪没有片刻犹豫,弯腰将小禾放在地上,叮嘱了一句“待在这儿别乱跑”,便转身如一阵风般追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禾站在房间中央,看了看张海楼,又看了看靠在床柱上、呼吸急促、眼神迷离的张海侠,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蹲下身,翻开法典,将掌心按在书页上。翠绿色的光芒在她指尖亮起,如同春日新发的嫩芽,带着蓬勃的生机和治愈的力量。
她闭上眼睛,轻声唤道:
蔡文姬

光芒在她身前凝聚,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浮现——梳着双髻的少女,衣袂在翠绿色的光晕中轻轻飘动。蔡文姬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禾,又看了一眼床柱边状态明显不对劲的张海侠,将古琴横置于身前,纤长的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
一声清澈的琴音在房间中荡漾开来,如同山涧清泉流过石面。
翠绿色的光芒化作柔和的光晕,将张海侠笼罩其中,那些侵入他体内的药力在琴音的涤荡下如同冰雪消融,一丝一缕地被抽离、净化。
张海侠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眼中的涣散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
他扶着床柱,慢慢直起身来,目光落在蹲在地上、双手还按在法典上的小禾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恢复过来的沙哑:

……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