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轨道上疾驰,窗外的景色从湘北的丘陵逐渐过渡到更加崎岖的山地地貌。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而沉闷,车厢中弥漫着一种旅途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和皮革座椅气味的氛围。
张海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那叠从莫云高那里缴获的资料,眉头紧锁,和档案馆存的资料,看得一脸不情愿,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看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某一行,然后又继续往下看。他虽然嘴上抱怨个不停,但真正涉及到正事的时候,他从来不会马虎。
车厢另一侧,张海琪正抱着小禾坐在软座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铁皮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块色泽金黄、表面点缀着果脯碎屑的蛋糕。在这个年代,蛋糕还属于比较珍贵的点心,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吃到的。
董时昌在她们出发前无意中发现小禾和张海琪都喜欢吃甜食,便悄悄准备了好几盒,用油纸包好,塞进了她们的行李中。
只可惜蛋糕不耐保存,若不尽快吃完,便会变质。张海琪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奶油和果脯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又切了一小块,喂到怀里小禾的嘴边。小禾张开嘴接住,嚼了嚼,眼睛亮了起来,像一只被喂到美味的小兽,脸颊鼓鼓的,满是幸福。
张海楼从资料中抬起头,看到对面那副“祖孙下午茶”的和睦画面,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拉回正题,开口说道:

百乐京,位于南戕百万大山的深处。传说中是个极致繁荣、神仙般的地方。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资料,

但百乐京虽然盛名在外,这片山地却是出了名的险恶——蛇虫毒瘴随处可见,山贼遍布,民风凶悍。真正能活着进到里面去的人,寥寥无几。
他放下资料,看向对面的两个人,希望她们能意识到此行的严肃性和危险性。
张海侠正拿着一块手帕,帮小禾擦拭嘴角沾到的奶油,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那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他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师傅,小禾年纪还小,吃太多甜的不好。
张海琪又切了一块蛋糕喂给小禾,不以为然地回道:

偶尔吃一次,不碍事。
张海楼看着眼前这幅画面,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们能不能认真一点?!
他的声音在车厢中回荡了一下,引来隔壁座位旅客好奇的一瞥。张海侠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张海楼那张写满“我很生气但更多的是无奈”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的指腹带着微凉的体温,捏上去的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哄慰的意味:

我们在听。好了好了。
张海楼被他这一捏,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张海侠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拍完之后,他看到张海侠手背上浮起一道浅浅的红印,又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自在地抓起张海侠的手,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两下。
吹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松开张海侠的手,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张海琪坐在对面,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地开口说了一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
张海楼像是被抓住了把柄一样,猛地咳嗽了两声,强行转移话题:

咳——咳咳——那个,师傅,你是不是去过百乐京啊?
张海琪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

应该是很多年以前了。我去百乐京调查过一个事件。当时我还亲自写了档案。南戕也有张家人守着,负责一些情报工作。
张海楼翻了翻手中的资料,指着一处标注:

我看这上面写的——在那儿的案子都没有结束。这个百乐京的环境有那么复杂吗?连你都搞不定?
张海琪收回目光,看向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关键是——你们搞不搞得定?
她的目光又移向张海侠,那一眼中包含了许多没有说出口的考量。然后她从座椅旁取出一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给两个人。
张海楼叹了口气,接了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正要打开来看,张海琪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向他。
张海楼下意识地也想接过来——张海琪却将钞票收回自己手中,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别误会啊——我是去享乐的。
张海楼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了看那只厚厚的牛皮纸袋,又看了看张海琪手中那叠钞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手,重新低下了头,翻开了那只牛皮纸袋。
车厢中,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依然规律而沉闷,窗外的山峦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张海琪低头,在小禾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那一下亲得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疼爱。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上,语气中带着一种卸下了重担之后的轻松:

当了这么多年的馆长,我也该歇一歇了。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张海侠。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张海侠几不可见地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极快,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着他,几乎不可能察觉。张海琪接收到了那个信号,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她转过头,看向正埋头翻资料、浑然不觉自己即将被委以重任的张海楼,开口说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海楼。以后南部档案馆的馆长——就是你了。
车厢中安静了一瞬。张海楼翻资料的手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张海琪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又转头看了看张海侠那张同样平静的脸,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啊?!

这么简单粗暴的吗?!
张海琪靠在椅背上,姿态从容,语气淡然:

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本来想的是让小禾来当的。
话音刚落,一直埋头在和蛋糕作斗争的小禾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嘴角还沾着一圈奶油,手里攥着半块被她偷偷藏起来的蛋糕——因为爹爹不让她吃太多,所以她一直在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吃,一块接一块,已经快把盒子里剩下的蛋糕消灭干净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三道同时投向她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半块蛋糕藏到了身后,嘴角的奶油也忘了擦,一脸“我没有偷吃”的心虚表情。
张海楼看着她那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擦擦嘴——你看看你,吃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小禾接过手帕,乖乖地擦了擦嘴,然后又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张海楼转过头,重新面对张海琪,语气中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精明:

不对——那我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我当这个馆长有什么用?
他往前探了探身,露出一副讨价还价的表情,

师傅,要不你退休之前,再帮我招点人?
张海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你不是有虾仔吗?
张海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张海侠。张海侠正靠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山峦上,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感觉到张海楼的目光投过来,他放下茶杯,伸出手,拍了拍张海楼的肩膀,语气平淡地说了四个字:

自己想办法。
张海楼看着他那副“你自己搞定”的表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张海侠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真到了需要帮忙的时候,他不会不帮他的。
张海楼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座位上,叹了口气,翻开那只厚厚的牛皮纸袋,开始认真地研究起南部档案馆的相关资料。
窗外的山峦越来越深,越来越密,火车正载着他们,驶向那片未知的、神秘的百万大山。
而他的肩上,已经多了一份他从未预料到的重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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