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轨道上疾驰,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山峦逐渐过渡到大片开阔的田野。阳光透过车窗洒入车厢内部,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张海楼和张海侠抱着小禾,在列车顶部与车厢之间的夹层中快速移动,寻找一处相对安全的藏身点。他们刚刚躲进一节空置的行李车厢的阴影中,一队巡逻的士兵便从不远处的车厢连接处经过。
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在金属地板上有节奏地回响。张海侠打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方点了两下,然后握拳。那是在说:前方有两人,等待通过。
张海楼回了一个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圈,其余三指伸直,轻轻晃了一下。收到。继续等待。
两名士兵从他们藏身的阴影外走过,目光例行公事地扫过行李车厢内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拐角。
张海琪的计划原本是这样的:她去正面应对莫云高,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和主要火力;张海楼和张海侠则乔装成警卫员的模样,趁乱潜入列车的核心区域,搜查所有与黄昏草相关的资料和样品。一旦发现黄昏草,全部销毁,绝不能允许任何一株黄昏草流入南凌。
这个计划在纸面上看起来天衣无缝。但张海侠拒绝了。他的理由很简单——他们能想到的这个计划,莫云高也一定能想到。
如果他们按照这个剧本走,就等于是在按照莫云高的预期行事。所以他选择走一步看一步。
他自己都没有一个固定的计划,自然也就不会被任何人预判。张海琪听完他的理由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自豪:

不愧是我教的。就是好。
但她最终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会一会莫云高。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她被押入车厢,以俘虏的身份去见那个藏在幕后的男人。
而小禾,此刻正被张海楼抱在怀里,蜷缩在行李车厢的阴影中。她将脸埋在张海楼的肩窝里,一言不发。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使用法典。
她知道这是为了保护她。她也知道爸爸和爹爹说的是对的。但那种失去了能力之后的无力和挫败感,还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没有了法典的她,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孩。她不能帮忙探查,不能帮忙战斗,甚至连隐藏自己都需要被大人抱着,小心翼翼地躲避巡逻兵的视线。她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她没有说出来,但她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嘴角,已经暴露了她的情绪。张海楼感觉到了怀里那个小人儿的低落。
他没有低头看她,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用体温告诉她——你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帮助。
张海侠站在他们身侧的阴影中,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注视着外面走廊中再次走过的巡逻队,没有说话,但他的身影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将他们两个挡在身后。
列车继续向前,窗外的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紧紧靠在一起。
他们撬开那间车厢的门时,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某种防腐药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车厢内部被改装成了一间移动的储藏室,两侧的架子上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罐,罐中注满了琥珀色的烧酒。
酒液中浸泡着的,是人类的残肢——手指、前臂、小腿、脚掌,每一个罐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全部姓张。那些名字,有些张海楼认识,有些张海侠在档案馆的卷宗中见过。
他们是这些年失踪的张家子弟,是被认为在执行任务中牺牲或下落不明的人。没有人想到,他们会以这种方式,被浸泡在酒液中,陈列在一列飞驰的火车上。
张海楼站在那些罐子前,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车轮声掩盖的响动——车厢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面容清冷,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与这间车厢中的恐怖景象格格不入的平静。张海楼下意识地认出了她——白珠。
他只见过白珠,但那张脸的轮廓和气质,与记忆中的印象完全吻合。他没能注意到,面前这个女人与白珠之间那一丝极细微的差别——她眼中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恨意,比白珠更深、更沉。
她没有给他更多辨认的时间。白光一闪,一柄窄薄的短刃已经直刺他的咽喉。
张海楼侧身避开,短刃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割断了几根线头。他反手格挡,两个人便在堆满了玻璃罐的车厢中缠斗起来。
刀光与拳影交错,玻璃罐在碰撞中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张海楼的身手不弱,但面前这个女人出刀的路数极其诡异,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被完全压制了。
张海侠那边也未能幸免。在张海楼与那女子交手的同一瞬间,一道黑影从车厢上方的通风管道中无声落下,一柄短匕直刺他的后心。
张海侠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避开,但怀中抱着小禾,他的动作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无法全力闪避或反击。他只能一边护着小禾,一边与那名男刺客周旋,处境比张海楼更加被动。
张海楼在与那女子的缠斗中逐渐落了下风,对方的刀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他在一次格挡后被震退了半步,背脊撞上了一个装满酒液的玻璃罐,罐中的液体剧烈晃动,浸泡其中的那只手掌随着液体转动,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厮杀。
情急之下,张海楼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

姑娘,你看我们——是不是比在南安号上见过啊?
他本以为这句话能让对方有所触动——毕竟他和白珠在南安号上曾有过一段不算愉快的交集。但他没想到,那个女人在听到“南安号”三个字时,眼中的寒意骤然暴涨,出刀的速度和力道比方才更加凶狠,几乎每一刀都带着要将他一刀毙命的杀意。
张海楼被逼得连连后退,嘴上却还不肯停:

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他这句话刚出口,张海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那名男刺客抓住破绽,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张海侠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向后滑出数尺,单膝重重跪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依然紧紧护着怀中的小禾。
他低下头,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车厢地板的缝隙中,很快便被金属表面的震动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