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虫药”

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而富有弹性，每一步都会微微下陷，鞋底与湿泥分离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了腐殖质和某种植物根系的气息，即使隔着防毒面具也能隐约闻到。

四周的树木形态变得更加奇特——树干扭曲，树皮上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菌类，有些树的根系裸露在地表，像无数条扭曲的蛇一样盘踞在泥泞的地面上。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张海楼忽然注意到小禾的步伐变得有些不自在——她总是不自觉地用左脚去蹭右腿内侧，隔着裤子也能看出她在忍耐什么。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掀起小禾的裤脚一看，只见她小腿上被叮咬的红包比之前更多了，有些甚至肿成了小指节大小的包块，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药膏能止痒，但不能驱虫。在这片瘴气弥漫的沼泽里，蚊虫比外面的更加凶猛，而且很可能携带毒素。

张海楼没有犹豫。他摘下防毒面具的下半部分，露出嘴部，然后将右手食指送到嘴边，用力一咬——指尖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在小禾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蹲下身，将带血的手指轻轻涂抹在她裸露的小腿皮肤上，动作很快，一边涂一边用嘴吹了吹，让血迹更快地干涸。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往回缩腿，声音带着着急和心疼：

张海楼没有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涂完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才直起身，将指尖残余的血迹随意地在裤腿上擦了一下，重新戴好防毒面具，冲小禾眨了眨眼睛——

隔着护目镜片，那个眨眼的动作显得有些滑稽，但小禾笑不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几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又抬头看了看张海楼那只还在往外渗血珠的手指，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眶有些泛红。

张海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因为他知道张海楼的做法虽然粗暴，但确实是当下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他只是从背包里翻出一小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伤药，拉过张海楼那只还在渗血的手，动作利落地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他包扎的手法比张海楼自己处理时要细致得多，每一圈纱布都缠得松紧适中，最后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备，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张海楼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指，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小禾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几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又看了看张海楼被纱布包好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张海楼那只受伤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

张海楼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三个人没有再说话，重新调整好装备，继续向着沼泽深处走去。雾气在他们的前方缓缓流动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那灰白色的瘴气如同活物一般，在林木间缓缓流淌、盘旋，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将前方的道路遮掩得若隐若现。

脚下的地面也越来越不好走——松软的腐殖层之下，往往隐藏着深不见底的泥沼，稍有不慎踩空了，便会陷进去，越挣扎越深，直至被这片土地彻底吞没。

张海楼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就地取材的粗树枝，每走一步之前，都会先用树枝在前方的地面上用力戳几下，试探土质的软硬和深度。

树枝插入泥土时发出的声音各不相同——戳到实地时是沉闷的“咚”声，戳到沼泽泥潭时则是粘滞的“噗”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泥水下缓缓张开嘴。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确认脚下是安全的，才敢迈出下一步。

张海侠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手里也握着一根树枝，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两侧的草丛和树根附近——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往往是毒蛇最喜欢潜伏的地方。

他的目光警觉，树枝在拨开草丛时总是先轻轻敲打几下，惊走可能潜藏的蛇虫，然后再用刀劈开挡路的藤蔓。

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将前方的风险一点一点地排查干净。小禾走在他们中间，被保护在最安全的位置。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张海楼后腰的衣带，踩着他们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着走，尽量不让自己成为大人的负担。

防毒面具下的呼吸声清晰而均匀，透明的护目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又被她呼出的热气一次次吹散。

她透过镜片看着前方两个大人专注而谨慎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就好像只要他们还在前面走着，天塌下来也不用怕。

张海楼的树枝又一次探入前方的泥土中。这一次，树枝没入泥中几乎没有任何阻力，一直探到将近半根树枝的长度，才触到一点硬物。

他拔出树枝，带出的泥土呈现一种灰黑色的粘稠状，散发出一股比周围的腐殖质更加浓烈的气味。他皱了皱眉，回头对张海侠说了一句：

张海侠点了点头，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指向左侧一处地势略高、长满了粗壮老藤的方向：

张海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调整方向，用树枝拨开垂落的藤蔓，率先踏上了那条新的路径。

小禾紧跟在他身后，踩着他在湿滑的老藤上踩出的脚印，一步一步，稳稳地跟了上去。

雾气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他们的来路重新吞没在灰白色的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