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朴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他踱步到桌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深邃而锐利:

如果如你们所言,黄昏草是军阀所为,那现在唯一不清楚的就是——军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张海楼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你找人上南安号查一查不就行了。
话一出口,他便感觉到了一道目光——来自张海侠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来不及阻拦的无奈和欲言又止的复杂。
张海楼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张瑞朴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精准、满意、带着一丝得逞的意味。

唉!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张海楼身上停驻了两秒,然后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聪明。你们接触过黄昏草,还活着回来了。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人选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船票,轻轻放在桌面上。那张船票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体在光线中微微反光,上面印着一行字——南安号·头等舱
张瑞朴的手指在船票上轻轻点了点,语气不容拒绝:

南安号,你帮我去查。

查的好,你的兄弟和你女儿都能平安,如果不能……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张海楼看着桌上那张船票,没有立刻去拿。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就够了。
张瑞朴的语气平淡,

人多反而引人注目。你在档案馆干了这么多年,这点事应该应付得来。
张海楼没有再说什么。他伸手拿起那张船票,折好,放进口袋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张海侠坐在轮椅上,左手仍垂在身侧未能复位,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张海楼的身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成了一句极轻的话:

小心。
张海楼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别无二致,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出趟远门:

放心吧虾仔,我你还不知道吗?命硬得很。
他又低头看向缩在张海侠怀里的小禾,蹲下来,与她平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小禾,爸爸出趟门,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在家要乖乖听爹爹的话,知道吗?
小禾眼眶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鼻音却格外坚定:
嗯!小禾等爸爸回来。

张海楼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看那张船票,但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却像一块烙铁一样,沉沉地贴在他的胸口。
张瑞朴的手劲稳而准,只听得一声轻响,张海侠脱臼的手臂便被接回了原位。张海侠闷哼一声,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但面色不改,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关节复位无误。
张瑞朴接完手臂,目光便落在了小禾身上。他弯下腰,不由分说地将小禾从张海侠怀里捞了起来,抱在自己臂弯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走吧。
小禾猝不及防地被陌生人抱起来,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不要!我不要你抱!放我下来!

张瑞朴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炸了毛的小东西,倒也没生气,只是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随意管教:

没有礼貌。
但他也没有强求。见小禾挣扎得实在厉害,他便弯腰将她放回了张海侠的腿上,顺势握住轮椅的推手,推着轮椅往外走去。
小禾趴在张海侠怀里,回头望着那栋越来越远的骑楼,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地喊了一声:
橘子!橘子还在屋里!

张海侠按住轮椅的轮子,停下来,回头看向张瑞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

我闺女的猫。
张瑞朴与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瞬,似是有些不耐,但还是偏头朝身后的手下吩咐了一句:

去把猫找来。
不多时,一名手下拎着那只胖墩墩的橘猫小跑着赶了上来。橘子被拎着后颈皮,四只爪子悬在半空,一脸茫然地“喵”了一声。
小禾赶紧接过来,把橘子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它温热的体温和咕噜咕噜的震动,心里的慌张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低着头,别扭了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

张瑞朴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但脚下的步伐明显轻快了几分。他推着轮椅拐过街角,走上了一条相对宽阔的主街。
南洋午后的阳光炙热而刺眼,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骑楼和商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张瑞朴推着轮椅走在街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每一张面孔、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能的制高点。
走了一段路之后,张海侠忽然按住了轮椅的扶手,声音压低而急促:

停。换一条路吧。
张瑞朴的脚步顿住,目光顺着张海侠方才不经意间扫过的方向掠去——前方斜对面的茶楼二层,一扇窗户半掩着,窗后的阴影里隐约有人影一闪而过。
左侧巷口的摊贩,虽然低着头在整理货物,但腰间的弧度不太自然,那里别着东西。
张瑞朴收回目光,面色不变,语气平淡:

这条路很近。

换一条路吧。
张海侠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太颠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上,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这条路……不适合我。
张瑞朴低头看了看他的腿,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戳穿这个显而易见的借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行
他调转方向,推着轮椅拐进了旁边一条较为僻静的小巷。
巷子里阴凉许多,两侧的高墙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地面上铺着青石板,因常年不见阳光而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张瑞朴推着轮椅走在巷中,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
我们小禾是个有礼貌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