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刘梓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日光灯管,听着周子政在对面的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困意就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被,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他的意识一层一层地裹紧,往下拽。
然后他站在一条公路上。
一条笔直的、灰色的公路,往前往后都看不到尽头。路面是粗糙的水泥质地,上面画着褪了色的白色标线,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路的两旁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田野,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一片均匀的、不深不浅的灰色,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一层半透明的灰纱蒙住了。
天空也是灰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光源。但光线却从四面八方均匀地照下来,没有方向感,不产生影子,像是空气自己在发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脚,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色的长裤,不是校服,是他认不出来的衣服。脚底踩在水泥路面上,路面不冷不热,没有温度,或者说他感觉不到温度。
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连声音这个概念似乎都不存在了。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远处任何物体发出的声响。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孤零零地响着,像是黑暗的房间里唯一亮着的两盏灯。
他往前看。公路在前方大约几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光点。
不是太阳,不是灯,就是一个光点。悬浮在半空中,大概离地面一人高的位置,发着一种柔和的、不刺眼的白色光芒。光线从那个点里扩散出来,在灰色的空气里形成一个微微发亮的光晕。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前走,但他的脚已经开始动了。赤着的脚板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路面细微的粗糙质感,但那种触感隔着什么东西,像是在脚底和地面之间垫了一层很薄的棉花。
光点越来越大。从针尖大小变成米粒大小,变成硬币大小,变成一个明亮的洞口。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看到了一个轮廓。光点里面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不高不矮,站在光的正中央,身体被光线包裹着,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在曝光过度的照片里看到的人像。刘梓晨放慢了脚步,但双脚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依然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离光点大概二十米的时候,他看清了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色的长裤。
赤着脚。
脸型偏瘦,眉毛不浓不淡,嘴唇微微干裂。眼睛下面的青黑色一直蔓延到颧骨。头发有些乱,有一撮翘在头顶上。
那是他自己的脸。
刘梓晨的脚停住了。一股从脊椎底部蹿上来的凉意沿着后背往上爬,像一只冰冷的手沿着他的脊柱骨一节一节地往上摸。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不要怕。”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像是用他的声带发出的声音被录下来之后重新播放了一遍——语调更平,更稳,少了一些他平时说话时无意识的口头停顿。
“你——”刘梓晨的喉咙发紧,声音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是你的镜像人。”对方说,语气平缓而温和,“你不用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比你更了解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刘梓晨环顾四周,那条没有尽头的公路,那片不深不浅的灰色,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点。
“这里不是你要担心的。”镜像人说,“你要担心的是外面。玉田中学。”
刘梓晨盯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正在平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是他自己的眼睛,但里面的目光不是他熟悉的那种。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知晓一切的光,像是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已经把所有答案都背得滚瓜烂熟的自己。
“你会帮我?”刘梓晨问。
“我会帮你逃出这里。”镜像人说,“但现在我能告诉你的事情不多。太多的事情现在告诉你,你会承受不了。那个学校运转的方式,里面的人和东西,它们为什么存在,你为什么会在那里——这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你现在还不能知道。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对你没有好处。”
又是这句话。苏可儿也说过。
“那我该怎么办?”刘梓晨攥紧了拳头,“每一天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着他们的流程走?”
“不。”镜像人往前迈了一步,光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你要开始问问题。先从你的辅导员开始。”
“问什么?”
“问他们是怎么来到这个学校的。”
刘梓晨愣住了。“他们?”
“每一个辅导员都曾经是学生。”镜像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波动,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明天下午,一对一辅导的时候,你问你的辅导员这个问题。其他的你不用管,问了之后你自然会明白。”
刘梓晨还想再开口——想问那张纸条是怎么回事,想问苏可儿到底知道什么,想问周子政正在经历什么——但他的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流穿过声带,却振动不出任何音节。
光点在缩小。从脸盆大小缩成碗口大小,从碗口大小缩成硬币大小,然后变成了针尖大的一个白色亮点。
镜像人的身影随着光的缩小而变得越来越模糊,轮廓开始溶解在周围灰色的空气里。他的嘴巴还在动,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已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掉了,只有口型还在缓慢地、一个一个字地动着。
刘梓晨认出了最后几个字的口型——
醒来。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晨光,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对面的床上,周子政正在打鼾,呼吸声粗重而均匀。
他躺了几秒钟,让心脏慢慢恢复到正常的跳速。后背的衣服潮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那个梦的每一个细节都异常清晰,像是被人用刻刀刻在了他的记忆里——那条灰色的公路,那个发光的点,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我是你的镜像人。”
“问他们是怎么来到这个学校的。”
起床铃响了。
上午的课,刘梓晨全程都在走神。
语文课上,班主任林建国讲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课本,眼睛看着黑板,但瞳孔的焦点始终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镜像人说的话——“每一个辅导员都曾经是学生。”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现在站在他面前那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戴着银框眼镜的白老师,以前也曾经坐在某个教室里,和现在的他一样,被另一个辅导员一对一地盯着?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数学课上,老头继续在黑板前写板书。他的背似乎比昨天更佝偻了一些,走路的时候鞋底拖在地面上,沙沙声拉得更长了。粉笔在黑板上刻出一行一行的公式,字体依然工整而机械。刘梓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老头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他是从一开始就是老师,还是说,他也是从学生变成辅导员的?
英语课。钱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尖利而清晰,每一个单词的发音都精准到像是电子词典的合成音。她点名的时候目光扫过全班,和刘梓晨对上了一眼。那一瞬间,刘梓晨看到她那双小眼睛里的什么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加细微的、几乎被掩盖干净的东西。是疲惫。很深很深的疲惫,藏在镜片后面的灰褐色瞳孔深处,像是井底残留的最后一点水光。
然后那点疲惫就被眨眼覆盖了。
物理课。吴老师微笑着走进来,微笑着打开教案,微笑着开始讲课。她今天讲到光学的章节,讲平面镜成像的原理。刘梓晨听到“镜像”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看着黑板上那个平面的反射图,光线从物体射向镜面,以相同的角度反射进观察者的眼睛。镜子里的人和你一模一样,但那不是你。
镜像人。
“物与像关于镜面对称。”吴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虚线,“你看镜子里的人,他是你的对称体。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所有的方向都是反的。”
刘梓晨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物与像”,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中午去食堂,他照例只吃了白饭和青菜。今天的肉是红烧鸡块,酱汁红亮,表面撒着芝麻,香味比之前任何一道肉菜都要浓郁。他夹起一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那层调料的香气厚重而霸道,几乎把底下所有的味道都压住了,但他还是能分辨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甜微腥的底色。
他把鸡块放在周子政的餐盘里。
“不吃?”周子政问。
“不饿。”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座位上等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分散开来,在每一扇门前停住。高一三班的门被推开了,白老师走了进来,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西裤,银框眼镜。脸上的微笑和昨天一模一样,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刘梓晨。”
“跟我来。”
同一间自习室,同一张桌子,同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刘梓晨在椅子上坐下,对面是白老师。白老师翻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抽出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个日期。
“今天先做英语——”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白老师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银框眼镜后面的灰褐色眼睛看着刘梓晨。那个标准的微笑在他脸上维持着,但在那一瞬间,刘梓晨注意到他的左眼角下方的皮肤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部肌肉的底层挣扎了一下。
“什么问题?”白老师的声音依然很平。
“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学校的?”
白老师没有说话。他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但刘梓晨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再动了一下,再合上。像是在他的大脑里有什么程序正在搜索答案,却搜索不到,于是嘴唇就反复地尝试开启一句不存在的话。
“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的,涩的,和招生办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是……学校安排……”
“我问的不是谁安排的。”刘梓晨一字一顿,“我问的是——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走进这个学校之前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白老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两颗黑色的针尖在灰褐色的虹膜正中猛地缩小了,然后慢慢地恢复到原来的大小。他的嘴巴张着,下嘴唇在轻微地发抖。手指握紧了钢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记得什么?”刘梓晨追问。
“不记得……来之前的事。”白老师的微笑终于碎了。不是消失,是碎——那个标准的弧度在他脸上崩塌了,嘴角往下垂了一点点,然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拉回去。碎掉的和拉回去的两种力量在他的脸皮下面交战,让他的表情变得扭曲而挣扎。
“你为什么问这个?”白老师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不像他的声音——更沙哑,更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声带里往外爬。
“因为我想知道。”
白老师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椅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在封闭的自习室里回荡了很久。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露出后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刚才那个温和平静的辅导老师了。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不是对刘梓晨的恐惧。是对那个问题本身的恐惧。
“今天的辅导取消。”他的声音在发颤,“我送你回宿舍。”
“现在才两点四十——”
“我送你回宿舍。”白老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在商量。
刘梓晨站起来,合上课本,往门口走。经过白老师身边的时候,他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白老师的手还在桌面上撑着,手指的关节白得发青。他的呼吸很快,快到不正常,像是胸腔里有一个气囊正在被反复快速挤压。
刘梓晨走出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白老师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桌面。他的嘴在动,刘梓晨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嘴唇在一张一合。一开一合之间,他似乎念着同一个词,反反复复地念,像是卡带的老唱片在同一道音轨上来回跳动。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还很亮。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台历上,落在那面小圆镜上。
刘梓晨坐在床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那是他开学第一天发的,还没怎么用过,纸张很新,边缘齐整。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他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都写了下来。白老师那个支支吾吾的反应,那句“我不记得了”,那个碎掉的微笑,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字迹有些潦草,但他不敢慢下来——他怕自己会忘记任何一个细节。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停下了笔。
他在那页纸的最下方写了另一行字,字迹比上面的所有内容都要用力——
“每一个辅导员都曾经是学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从灰白色变成暗灰色。远处操场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单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枕头下面。
枕头下面还有那张纸条,那张从墙缝里抽出来的、不知道是谁写的纸条。他把纸条也拿了出来,展开,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别相信招生办老师的话。他们是看守,不是老师。”
“不要相信辅导员的话。辅导员不是真的辅导员。”
“每一个辅导员都曾经是学生。”
三条信息来自三个不同的来源,此刻同时摊在他面前。像是三块来自不同拼图的碎片,边缘刚好能对上。
周子政还没有回来。门外,走廊里开始响起脚步声,不是那个节拍器一样均匀的嗒嗒声,而是凌乱的、属于学生的脚步声。晚辅导结束的人正在陆续返回宿舍。
刘梓晨把笔记本和纸条重新塞回枕头下面,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日光灯管。
镜像人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响着,像是有人在很深的井底反复喊一句话,回声一圈一圈地荡上来。
“我会帮你逃出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