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辅导开始的时候,墙上的钟正好指向两点半。
白老师把一本习题册推到刘梓晨面前,封面是暗绿色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他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第一道题。
“先做这套函数专项训练。四十分钟。”
他的声音很平,和这间自习室里所有的东西一样平。刘梓晨低头看题,拿起笔,开始演算。题目不难,和平时上课讲的内容差不多,一道一道做下去,草稿纸上渐渐写满了数字和公式。
自习室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能听见对面白老师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三种声音交错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
白老师全程都在看书。他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翻着书页。翻页的动作很规律——大概每两分钟翻一页,不多不少。刘梓晨在做题的间隙抬头看过他两次,每次他都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脸上挂着那个弧度精准的微笑。
四十分钟到了。白老师合上书,拿过他的习题册,从头到尾批改了一遍。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像是猫的舌头舔过碗沿。他改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像是提前背好的。
“不错。错了三道,都是计算细节的问题。”他把习题册推回来,“休息五分钟。”
刘梓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乳白色的涂料,刷得很均匀。墙角有一条踢脚线,木质的,漆着暗红色的漆。他看着那条踢脚线,忽然想起高一三班课桌上那行字——“别看讲台后面的墙”。两堵墙都是白的,都是乳白色,都平平无奇。
“休息时间到了。”白老师说。
后半段换了英语。阅读理解,完形填空,语法改错。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安静,同样的白老师用那种精准到令人不舒服的方式讲解每一个知识点。刘梓晨听着听着,开始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被什么东西浸泡着——不是知识,而是一种黏稠的、温吞的倦意,像是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地把他的警觉泡软。
五点到了。白老师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钢笔收进衬衫口袋里。
“去吃饭。”
食堂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中午更暗了一些。头顶的日光灯管还没有全开,只有靠近打饭窗口的那几根亮着,惨白的光照在金属餐盘上,反射出一层冷硬的光泽。食堂里已经有一些辅导员和学生了,分散在不同的长条桌旁边,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餐盘。
今天的晚餐是米饭、炒白菜和红烧排骨。排骨的颜色比中午的更深,酱汁更浓,上面撒着几粒葱花和芝麻。刘梓晨端着餐盘在白老师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那股味道还在。
他咬了一口就停住了。这次的味道比中午更重——不是变质,不是不新鲜,而是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底色正在往上浮。酱油和糖色的掩盖力似乎不够用了,那层微甜微腥的原始气息从调料的缝隙里渗出来,附着在他的舌根上,怎么咽都咽不掉。
他把排骨放在餐盘边上,只吃白菜和米饭。白老师坐在他对面,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的下巴一上一下地动着,节奏均匀,像是在执行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
“你不喜欢吃肉?”白老师问。
“不太饿。”刘梓晨说。
白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继续吃自己的饭,每一口的量都一样,咀嚼的次数都一样,吞咽的间隔都一样。刘梓晨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想起了第一天在食堂里观察到的那些学生——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同样的空白表情。
五点四十分,他们走出食堂。天色正在变暗,灰白色的天空在西方染上了一层很淡的橙色,像一张白纸被烟头烫了一下。白老师领着他往操场走。
操场上已经有了几组人。辅导员和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煤渣跑道上。没有人跑步,没有人打球,所有人都在走。步速均匀,不快不慢,像是操场上正在举行一场无声的游行。煤渣在鞋底沙沙作响,那声音被几十双脚同时踩出来,连成一片细密的背景音。
白老师走在刘梓晨左边,步幅和他保持一致。他们绕着操场走了两圈,白老师没有说话,刘梓晨也没有说话。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刘梓晨看了一眼操场边那排单杠。
空的。
但单杠下面的煤渣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什么东西长时间挂在那里之后压出来的。
六点。白老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一块老式的机械表,银色表盘,黑色皮表带,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十二点的位置延伸到三点。
“回去继续。”
后半段辅导是物理。白老师讲的是力学,画了几个受力分析图。他的图画得很标准,每一条线的长度和角度都精确到让人挑不出毛病。刘梓晨盯着那些箭头和虚线,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这个白老师讲物理的方式和吴老师不一样,但他的“精确”和吴老师一模一样。所有的知识点都被分解成了标准的模块,一个接一个地输出,没有任何冗余,没有任何停顿。
七点。白老师合上课本,站起来。
“今天的辅导就到这里。我送你回宿舍。”
他们走出自习室。走廊里已经有其他辅导员和学生了,白色短袖衬衫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个移动的光斑。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楼梯口。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双是谁的。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操场那边一片漆黑,煤渣跑道和水泥球场都被黑暗吞没了,只有远处围墙边上隐约能看见几盏路灯,发着昏黄的、微弱的光。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枯草的腥气。
刘梓晨跟在白老师身边,沿着那条香樟夹道的水泥路往宿舍楼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长一短,随步伐晃动。
宿舍楼门口。白老师停下脚步。
“明天下午两点半,还是同一间自习室。”他推了推眼镜,银框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不要迟到。”
他的嘴角向上弯着,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脸上的笑容清晰而恒定,暗的那半边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
“好。”刘梓晨说。
他转身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大厅的日光灯管还在闪,一明一暗。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白老师还站在门口,因为门缝下面透进来的路灯灯光里,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一直停在那里,没有移动。
302室。刘梓晨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周子政已经在里面了。发小坐在床边,校服没有脱,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刘梓晨没见过的新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微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之后的茫然。
“你怎么样?”刘梓晨关上门。
“还行。”周子政说。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就是累。辅导了三个多小时。”
“你的辅导员是谁?”
“姓王的,男的,教数学的。”周子政往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讲得挺好的。就是……他说了好几次‘你们要学会服从’。”
“服从?”
“嗯。服从辅导安排,服从学校管理,服从老师指挥。反正就是这些话。”周子政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你说,一个辅导老师有必要反复说这些吗?”
刘梓晨没有回答。他在床边坐下来,手指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的边缘。纸张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了,铅笔字的笔画隔着纸面硌着他的指腹——“不要相信辅导员的话。”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走廊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嗒、嗒、嗒,节拍器一样精确,从走廊那一头缓缓地移过来,经过302室,没有停,往更远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