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照例把裴砚送到公寓楼下。他拎着空桶下车,走进电梯,手指在按键上顿了顿,还是按下了顶层。
门开时,屋里灯还亮着。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滴着水,林穗听见动静,探出头,头发上还沾着一点面粉,“你回来了。”
“嗯。”裴砚边解领带边问,“还没睡?”
“刚把明天的药膳备好,怕火候不够。”林穗说完,转身去关火,背影清瘦,围裙带子系得整整齐齐。她关了火,又洗了洗手,这才走出来。
裴砚站在客厅,没动,就看着她低头搅锅里的粥,蒸汽扑上她的脸,发丝被沾湿了一缕。她吹了口气,伸手想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却没成功,又试了一次,才弄好,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个家本就该有的样子。
裴砚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累,是一种说不清的滞涩感。他移开视线,走向卧室换衣,脚步有点急,像是在逃避什么。
这一幕,被江特助当天提交的简报记录了下来,就一行字:“总裁归家时间较昨日提前十一分钟,保温桶带回,未交清洁组处理。”
没人知道这意味着啥。但江特助心里明白,有些变化,都是从这些细枝末节开始的。
三天后,滨江会所三楼包厢。几位夫人散场后没走,围坐在茶桌旁。水晶吊灯照着瓷杯里的金骏眉,一人慢悠悠开口:“听说裴总最近精神头不错啊,连上次慈善拍卖都亲自露面了。”
“可不是嘛!”旁边人接话,“以前他那脸色,跟纸糊的似的,现在倒像睡踏实了。你说奇不奇怪,一个老城做饭的姑娘,能有啥本事?”
“能有啥本事?”第三人笑了笑,“不就是吃得清淡些,作息规律点呗。再说了,人家天天送饭,谁不香啊?”
这话听着像夸,语气却轻飘飘的,像是在说街边新开的小馆子,“哎,尝一口还行,谈不上多稀罕。”
沉默片刻,有人低声问:“你们有没有打听过,她到底做啥吃的?我婆婆最近也睡不好,要是真有点门道……”
“试过了。”另一人摇头,“托人去老城巷口问过,说她从不接外单,也不教手艺。连隔壁杂货店老板想买点剩汤都不给。”
“哟,这么金贵?”
“不是金贵。”那人压低声音,“是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她弟弟还在医院住着,她每天就是来回跑,做饭、熬药、守病房,别的事一句不提。”
众人一时都没说话。她们习惯用资源衡量价值,可这个人,偏偏啥都不图。
半晌,最先说话的那位冷笑一声,“图不图另说,但她能让裴砚改了十几年的习惯,这就够让人留心了。”
“你是说……”
“我只是提醒你们,别小看一碗饭。”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有些人吃十年山珍海味也睡不着,有些人吃一口家常菜,反倒能安神。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钱能买的。”
茶香袅袅,没人接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贵”,已经不再是笑话了。
同一时间,城东某处宅邸书房内,一位穿着深灰长衫的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相册。照片上是裴砚出席活动的画面,背景模糊,但他的神情清晰——眉头舒展,眼下没有青黑,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松弛。
男人拨通电话,“查清楚了吗?那个林小姐,每天都送啥饭菜?”
电话那头汇报:“莲子百合羹、山药炖鸡、小米南瓜粥……都是普通食材,做法也没特别之处。但她熬的汤总比别人稠,火候拿捏得很准。”
“准到能让一个常年失眠的人每晚入睡?”男人冷笑,“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们试着接触过她身边人,没人愿意多谈。倒是医院护工说,她弟弟病情稳定得异常快,医生都说少见。”
“所以不只是饭。”男人眯起眼,“是她做的每一样东西,都对人有用。”
“要不要继续试探?”
“不用。”他缓缓合上相册,“现在动她,只会打草惊蛇。裴家内部还没乱起来,咱们得等。等裴振宏那边和裴砚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明白。”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远处城市的光点连成一片,他知道,在那片灯火之中,有一个不起眼的巷子,藏着一份他看不懂,却不能放过的“本事”。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还没大亮,老城巷子里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子亮灯。林穗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
灶上砂锅“咕嘟咕嘟”响着,药材和米粒混合的香气慢慢散开。她一边搅一边看时间,“得快点,七点前必须把药膳送到医院,赶在林屿起床前温好。”
她试了温度,装进保温桶,盖紧。出门时顺手买了瓶牛奶,和便利店店员点头打招呼,“今天气色不错啊林姐。”店员笑着说。
“还行。”林穗笑了笑,“弟弟昨儿咳得少了,我听着也安心。”
“那可太好了!你天天这么跑,真是不容易。”
“习惯了。”林穗说完,提着桶走了,“我得赶路了。”
她一路步行去医院,路上人不多,风吹着她外套的一角。她低头看了看表,脚步没停。
这一切,都被藏在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的人记录下来。镜头拍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走路的姿态——不快不慢,肩背挺直,像是背负着什么,又像是早已习惯。
车内通讯响起:“目标已出发,路线与昨日一致,未发现异常接触。”
“继续观察。”另一端回应,“重点记录她采购清单、送餐时间、与医院人员互动频率。”
“明白。”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盯着林穗的同时,砚恒科技的数据中心里,一道加密指令正在运行。
裴砚早上八点准时到办公室,江特助递上当日行程。他翻了一页,目光停在一条备注上:“社区家庭厨房服务平台昨夜收到三笔匿名咨询,均询问‘老城林姓厨娘是否接受私人定制’,IP来源分散,已标记为潜在监控对象。”
裴砚没说话,只在那条信息上画了个圈,写了“盯”字。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眼神沉了下去。
他知道,表面的平静撑不了太久。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开始算账了。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们动手之前,把所有可能的缝隙都堵死。
晚上回家,林穗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她低着头,袖子挽到小臂,手背上的薄茧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裴砚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进去。他想起白天开会时,股东徐先生不经意提起:“听说你现在每顿饭都回家吃?年轻人懂得顾家是好事。”
他说这话时笑得很温和,眼神却很亮。
裴砚当时只答了一句:“习惯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点恍惚。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因为需要那顿饭才回家,还是因为想看见这个人,才等那一口温热。
他转身去了书房,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关于加强员工家属居住区网络安全防护的临时方案》。
他批了字:“即日执行,优先级A,保密等级三级。”
然后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有点乱。
他知道,那些人不会一直藏着。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去碰他最不想让他们碰的东西。
而他,也准备好了。
林穗擦干最后一副碗筷,关掉厨房灯。她路过客厅时看了眼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敲门,也没说话,轻轻走过,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外风轻,窗台上的绿植叶子微微晃动。
而屋内,有两个人各自醒着,却都没有打破这份安静。裴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声音,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