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中学的校内论坛向来不温不火。
发帖的大多是高一生,内容不外乎求购二手教辅、吐槽食堂饭菜、或者抱怨周三下午的跑操太累。偶尔冒出一两个八卦帖,也很快被管理员以“与学习无关”为由删掉。
所以当那个题为“非官方-学校校草提名帖”的帖子在十月底的某个周一下午悄然出现时,没人觉得它能活过晚饭时间。
但它不但活过了晚饭,还活到了周二。到了周三,跟帖已经翻过了十五页。
发帖人用的是匿名账号,头像是一只歪头的柴犬。正文只有一行字:“纯属好奇,理性讨论,本届高二有没有能打的?”
前面几页的提名很分散,有人提名了篮球队的队长,有人提名了高三文科班的某个学长,有人提名了去年元旦晚会弹吉他出圈的艺术生,还有人提名了马嘉祺和宋亚轩。
“我们高二马嘉祺这么帅,还不能打,这楼盖的!”
“宋亚轩也可以啊,很帅气”
然后,在第四页的某个不起眼的楼层里,有人贴了一张照片。
像素不高,角度也很刁钻,显然是在公告栏前隔着人群偷拍的。照片里的人侧身站着,微微仰头看着红榜,蓝格子衬衫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帖子的走向从这一层开始彻底变了。
“卧槽这是谁?!”
“五分钟之内我要知道这个人的全部信息。”
“是我们年级的吗?我怎么没见过?”
“实验班的!高二实验班新转来的!叫刘耀文!”
“而且这几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学霸+帅哥??这什么神仙配置??”
“楼上你落后了,人家转学第一次周考就年级第一,甩第二名二十四分。”
“二十四分???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扶贫的??”
随后几天,更多照片被陆陆续续贴了出来。操场上排队做操的、食堂窗口打饭的、走廊上抱着作业本走过去的——每一张都是侧脸或背影,没有一张是正对着镜头的,但那种不经意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拍的好看,反而比任何精修照片都让人挪不开眼睛。
帖子的最后一页,有人整理了一份非官方的“实中校草排名”。排名标准是“颜值+成绩+气质”的综合评分,刘耀文以压倒性的票数排在了第一位。
第二名是一个高三的学长,第三名才是马嘉祺。
而在这之前的一年半里,这个帖子里无论换什么主题、换什么提名,排在第一的永远是马嘉祺。
马嘉祺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在学校后门的小卖部买水。
张真源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表情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极力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马哥,你看这个。”
马嘉祺扫了一眼屏幕,拧冰红茶盖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往下翻了翻,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漫不经心变成面无表情。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排名名单的时候,他停住了。
排在第三位,旁边配了一张他去年校运会举旗的照片,下面写着:“颜值能打,但据说脾气不太行。”
而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旁边,贴的是那张公告栏前的偷拍照。
马嘉祺把手机还给张真源。
“无聊。”他说。
冰红茶的盖子被他拧得有点变形,瓶口戳歪了,饮料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他随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也觉得挺无聊的。”张真源收回手机,没忍住又看了一眼,“不过说真的,刘耀文这人确实挺能打,成绩好长得好,就是不爱说话。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有点……”
他琢磨了一下措辞,没琢磨出来。
“有点什么?”马嘉祺问。
“说不上来。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过了。别人追他他跟没看见似的,送情书他跟没收到似的,夸他好看他跟没听见似的。你说这人是不是——”
“装。”马嘉祺把瓶盖重新拧上,扔进垃圾桶,“就是装。”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步子迈得有点大。张真源在后面跟了两步,觉得马哥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周四是实验班的值日轮流表大洗牌,全班重新分组,每组负责一周。刘耀文被分到第三组,负责清扫教室后排和走廊。
下午放学后,值日生们各自散开去干活。刘耀文拿着扫帚从后排开始扫,扫到马嘉祺座位附近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
马嘉祺桌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人还没走。他歪坐在椅子上刷手机,两条长腿伸出来,脚后跟搭在过道边,挡了大半个通道。
“麻烦让一下。”刘耀文说。
马嘉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慢悠悠把腿收回去一点,脚尖还是伸着。
刘耀文从他和课桌之间的缝隙侧身挤过去,扫帚小心地绕过那只伸出来的脚。他弯腰的时候,衬衫下摆从校服外套里溜出来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
马嘉祺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值日生的工作做完之后,刘耀文回到自己座位上。他的课桌上今天又是一堆情书。粉色的、浅蓝色的、米白色的信封横七竖八地堆在桌面上,有几封还压在课本底下,被书页压出了折痕。
桌斗早就塞不下了。之前收在桌斗里的那些信,已经挤占了课本和练习册的空间,每次拿东西都会带出来几封。他今天专门从家里带了一个空的牛奶纸箱过来,打算把所有信都收进箱子里,再带回去处理。
纸箱大概有鞋盒那么大,放在椅子脚边。刘耀文一封一封地把桌上的信拿起来,理整齐,小心地放进去。他的动作很轻,每一封信都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整理什么重要的文件。
马嘉祺在旁边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里没走。
今天的值日生大部分已经走了,教室里剩的人不多。后排几个女生在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小团金色的雾。走廊上有拖把拖地的声音,水渍在瓷砖上留下潮湿的反光。
“我去买水,”张真源从后门探进头来,“马哥你要不要?”
“不要。”
张真源走了。马嘉祺收起手机,站起来,拎起书包甩到肩上。
他应该是要往教室前门走的。但他绕了一下,从刘耀文座位旁边的过道穿了过去。
他的运动鞋鞋尖碰到了纸箱的边角。
纸箱歪了一下,没有倒。他迈出第二步,脚后跟又磕了一下箱子侧面。
这一下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让纸箱失去平衡。
彩色信封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粉色的、浅蓝色的、米白色的,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过道和课桌腿之间,有几封滑出去老远,停在讲台边缘。最远的一封翻了过来,信封背面贴着一颗用胶带粘上去的折纸爱心,被踩过的鞋印压得有点瘪。
马嘉祺低头看着一地信封,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刘耀文。
“不好意思。”他说。语气很平,脸上也没什么抱歉的表情。
刘耀文没说话。他蹲下身,一封一封地把散落的信捡起来。先从脚边的几封开始,然后是课桌底下的,然后是滑到讲台边上的。他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捡信的动作又快又安静,像是在田里捡麦穗,不浪费任何一粒。
有一封信掉在马嘉祺的左脚边,被鞋底压住了一个角。刘耀文伸手去够,指尖擦过马嘉祺的鞋帮,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裤脚。
布料是运动裤的那种滑面材质,很薄。那一蹭轻得像羽毛扫过去,但马嘉祺的小腿皮肤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那个触碰。
他脚踝以上、裤管以下的那一小截皮肤突然泛起一阵细微的痒。
不像是被蚊子咬的那种痒,也不像是过敏的那种痒。是一种很浅的、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挠了一下的痒,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沿着小腿往上爬了半寸就消失了,但留下的余韵却迟迟不散。
马嘉祺往后退了一步。
鞋底从信封上移开。刘耀文把那封信捡起来,吹了吹表面的灰,放回纸箱里。
“你的鞋底有点脏。”刘耀文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不像指责,也不像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踩了我的东西,你的鞋底脏了,这两件事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所以我说一句。
说完他就抱着纸箱走回座位,把箱子里歪斜的信重新理正。牛奶纸箱的边缘有点卷了,他拿胶带粘了一下,然后坐回座位上,翻开一本英语单词书,开始默背。从头到尾,他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生气”或“委屈”的表情。平静得像湖面结了冰,一粒石子扔上去,连个裂纹都没有。
马嘉祺站在过道上,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不好意思”显得很蠢。不是因为它虚伪,而是因为对方根本没把它当回事。就像你铆足了劲想跟人吵一架,结果对方压根没看出来你想吵。
他拎着书包大步走出教室。苏念在教学楼门口等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高马尾,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十月底的风把她的刘海吹得有点乱,她伸手拨了一下,冲马嘉祺挥了挥手里的两杯奶茶。
“怎么才下来?你们班值日又拖堂了?”她把其中一杯递过去,“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芋泥波波,少糖的。”
马嘉祺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念走在他旁边,一边喝奶茶一边翻手机。翻到某个页面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把屏幕转向马嘉祺。
“诶,你看这个帖子,那个转学生真的被评成校草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吧,我闺蜜说的就那个刘耀文,说他真的长得特别好看。我这段时刻看着他,确实是有点好看,而且那种好看跟你的不太一样,他那种是——”
“你烦不烦。”马嘉祺把奶茶从嘴里拿开,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苏念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片刻之后她收起手机,挽住马嘉祺的胳膊,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家嘉祺最好看,谁都比不上。”
马嘉祺没接话。芋泥波波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腻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他想起刚才刘耀文蹲在地上捡信的背影,衬衫领口露出那一截后颈,白得跟其他人不在同一个季节里。
他把奶茶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吸管还插在杯盖上,溅出来的奶茶在杯壁上淌了两道白色的痕迹。苏念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马嘉祺。
“亲爱的,你今天怎么了?”
马嘉祺没有立刻回答她
“我问你呢,奶茶喝也没喝就扔了,拿钱买的耶!”
“心情不好”
“你”
苏念从嘴角挤出一个字,过了一小会儿,她松开了挽着他胳膊的手。
马嘉祺依旧独自往前走着,也没管身后的苏念。
看着不理自己的马嘉祺,一股莫名的火涌上心头,于是苏念便转身离开了。
十月底的晚风从操场方向刮过来,把梧桐叶子的边角吹得卷了起来。走读生们骑着自行车从校门口鱼贯而出,车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刘耀文还在教室里背单词。教室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旧饭盒,饭盒盖上贴着妈妈的便签纸。今天的便签纸上多了一行字:“天气转凉,记得加衣服。”
他把便签纸小心地撕下来,夹进单词书里当书签,然后背上书包,抱着那个装满情书的牛奶纸箱走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值日生拖过的地还没干透,灯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地的碎银子。他踩过去,鞋底在水渍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很快就被晚风吹干了。